第538章 有老乡要见我？

陈震莽在一排负责的区域里走了一圈。

他先检查了帐篷的搭建位置，确认每一顶帐篷都位于土丘的射击死角之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到一排的哨位旁，蹲下身子，那庞大的身躯在草丛中像一块沉默的岩石。

他抬起手，指了指前方一百多米外一处低矮的土坎，压低声音对正在布哨的老兵说：

“那个位置也能安排一个人。”

“不要趴在上面，要趴在土坎后面靠左侧大概十米的地方，那里的视野没有死角，而且不容易被对方发现。”

那老兵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拎起一支步枪猫着腰就朝那处土坎跑了过去。

帐篷陆续搭建完成，伪装网在帐篷上方拉出了一个粗糙却有效的轮廓。

从远处望去，像是连在一起的一片低矮的土堆和干草丛，几乎看不出人工搭建的痕迹。

运输车被推到了土丘背面的遮蔽处，车上重新盖了一层沙漠色伪装网，和周围土地的色调几乎融为一体。

炊事班在洼地边缘支起了一台野战炊事灶，但没有生火做饭，只是将食材备好。

等着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再用无光条件下操作的红外炉具快速加工，以免火光暴露位置。

傍晚的风开始在旷野上漫游，吹得枯草低伏，发出一种细碎而绵长的沙沙声。

天色像一块被渐渐浸染的画布，从灰蓝过渡到橘红，再沉入一种厚重的玄青色。

地平线的最后一线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吞没了，朱日和训练基地彻底进入了一种黑暗笼罩的状态。

没有灯。整片营区没有一丝光亮。

五连的老兵们在天黑之前已经全部完成了布防，此刻各自隐蔽在帐篷、掩体和暗哨的位置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没有人随意走动。空气中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传来的远处炮声一样的轰鸣。

那是其他红军部队在夜间进行调动和部署时留下的动静，隔着十几公里传到这边。

已经变成了一种含混的闷响，像是远方低沉的鼓点。

马小跳蹲在一排帐篷旁边的掩体里，手中的步枪横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机匣。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来回扫动，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任何可能的异响。

坐在他旁边的孙虎也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很轻，平稳得像是在刻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两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马小跳才压着嗓子低声道：

“这感觉……跟出任务似的。”

孙虎没有转头，低声回了一句：

“本来就是任务了。四连那边咱们都看到了，这不是闹着玩的。”

另一侧的帐篷里，李大壮没有躺下休息，他盘腿坐在帐篷入口的阴影里，面前放着那支步枪。

这名老兵似乎在这样的夜里格外沉稳，像是习惯了在这种环境下等待未知的到来。

他的目光偶尔扫向帐篷外那片看不见的黑暗，偶尔低头看一看手表，指针的荧光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绿色光泽。

他计算着时间，也计算着可能的变数。

连长霍刚也没有睡。他站在自己的帐篷外，靠着土丘的边缘，目光望着远处红军主力部队的方向。

那边隐约能看到一些极其微弱的光点，像是一群萤火虫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他沉默地望了很久，才低声对站在身边的指导员张天强说：

“满广志这个时间点不会闲着。他给了咱们一个下马威，但肯定不止那一下。”

张天强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他在黑暗中摩挲着自己的杯沿，像是也在思考着同样的问题。

时间在黑暗中慢慢流逝。

风声依旧是这片旷野上唯一的主旋律。

晚上十一点左右，陈震莽从一排的哨位上巡查回来。

他沿着一条低洼的沟壑弯腰走着，庞大的身躯与夜色融为一体，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一排营地边缘时，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了几秒钟，然后缓缓转头，看向右侧大约三百米外的那片矮丘阴影。

他什么都没有看到，但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继续走回自己的帐篷。

帐篷里没有灯。陈震莽在黑暗中摸索着坐下，将步枪靠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他没有躺下，只是靠在帐篷的立柱上，双眼半闭半睁。

他睡得很浅，浅到几乎不算是睡。

任何一丝异常的声音都能在瞬间让他的眼睛完全睁开。

凌晨一点左右，一排西侧哨位的老兵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脚步踩在干枯的草叶上发出的细碎摩擦。

他立刻握住步枪，整个人伏在掩体里，目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死死盯去。

黑暗中隐约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在缓慢地向营地边缘靠近。

“站住。口令。”

老兵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凛冽的穿透力。

那个影子顿住了。沉默了片刻，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

“老乡……我是附近放羊的老乡……我找你们排长。”

老兵没有放下枪，也没有让那个影子靠近。

他压低声音，对身边另一个老兵道：

“你去汇报陈排，就说有老乡要见他。”

那个老兵悄无声息地从掩体侧方退了下去。

片刻之后，帐篷里，陈震莽出现在哨位旁。

他的目光越过掩体边缘，落在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身影上。

那个身影裹着一件旧棉袄，头上包着一块灰扑扑的围巾，身形不高，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看样子那是在等着他到来。

陈震莽没有急着上前。他站在黑暗中，压着声音问哨兵：

“检查过了吗？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没有。两手空空的，就一个编织袋，里面像是装了不少吃的。没有武器。”

陈震莽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目光盯着那个影子，在脑海中飞速转动着念头。

朱日和是军事禁区，几千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几乎没有普通百姓聚居，所谓“放羊的老乡”原本就透着一丝不寻常。

而白天他们刚经历了一场核弹威胁，此刻在这个偏僻角落里。

突然冒出一个点名要见他的人，怎么看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味道。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转头低声对哨兵说：

“让刘排和白排那边注意警戒，我过去看看。”随即又补了一句：

“你带两个人，在侧翼跟着我。”

他迈开脚步，穿过掩体前方的草丛，一步步朝那个身影走了过去。

夜色将他的轮廓吞没成一道庞大的黑影，带着一种缓慢而沉默的压迫感，在荒凉的旷野上向前移动。

脚步在干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风从北方吹来，卷起那个身影衣摆的一角。

他走到距离那人大约十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没有再靠近。

目光在黑暗中迎着那个人影，声音低沉而平稳：

“我就是。你找我有什么事？”

老乡闻言，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张嘴正要说话，就在那一个瞬间，云层忽然薄了一寸。

一脉清冷的月光从云隙间无声地淌下来，像是一层银灰色的纱，正正地罩在陈震莽身上。

老乡的嘴巴张着，却没了声音。

他看清了陈震莽的脸。

那是一张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可以用“凶悍”来形容的脸。

浓黑的眉毛压着一双深陷的眼窝，眼珠在月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两块打磨过的铁。

颧骨很高，面颊上布满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横肉。

那些肌肉纹理仿佛是用刀刻在脸上的，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某种常年浴血搏杀的猛兽。

下巴宽得惊人，整张脸的轮廓棱角分明，像一块被斧钺劈凿过的岩石，几乎没有一处是柔和的。

而更让老乡头皮发麻的，是这张脸之下的身躯。

月光虽然不亮，但已经足够勾勒出那个人的轮廓。

那是一个真正可以称作“庞大”的身影，双肩宽得像一面墙。

胸膛厚实得如同城砖垒就的壁垒，两条手臂垂在身侧，粗壮得几乎和普通人的大腿不相上下。

他站在那里，仿佛一棵烧焦了的古树，又像一头以夜色为掩护的巨兽，沉默而充满压迫感。

老乡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

他活了五十多年，走过南闯过北，见过不少人，也见过一些身板结实的壮汉。

但他头一回见到一个人能高大到这种地步，头一回见到一张脸能凶到这种程度。

那根本不是一张正常人的脸，那像是从哪座古战场废墟里刨出来的杀神雕像。

要不是那人穿着一身迷彩服，他几乎以为自己撞见了什么亡命之徒，甚至恐怖分子。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编织袋，袋口勒得发白。

他喉结上下滚了两下，足足愣了好几秒钟，才勉强把自己那口气喘匀。

“呃……这位、这位领导……”

他干巴巴地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暗哑了许多，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

他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僵硬得像是一块冻裂的树皮，两颊的肌肉都不听使唤地打着颤。

“这位领导，你手下的兵……累不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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