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汽水见了底

娄晓娥掀开被子，露出一张肿得像桃子的脸。一见母亲，两天积攒的委屈轰然决堤，她扑进谭丽雅怀里，嚎啕大哭：“妈！我咋就生在资本家家里啊……柱子哥他说，只当我是个妹妹……可我真是喜欢他啊！”

谭丽雅一下下拍着女儿后背，叹气声沉得像坠了石：“小娥，这就是命。何雨柱人是实诚，可他跟咱们家，真兜不到一块儿去。”

“我不认命！”娄晓娥哭得更凶，一边抹鼻涕一边哑着嗓子喊，“我就认准柱子哥！他头回进咱家门，我就栽进去了！现在躲着咱家，不就是嫌我家成分臭？还扯什么妹妹……我不信！”

谭丽雅看着女儿哭得满脸泪痕，倔得像块生铁，心里又软又焦。她手指梳着女儿乱发，声音压得极低，凑近耳根：“小娥，你苦，妈知道。你爸早年那两房姨太太的事，你也清楚。”

娄晓娥吸着鼻子点头：“都老黄历了……”

“老黄历，理却没过时。”谭丽雅眼神稳下来，像潭静水，“建国后一夫一妻，多少人留一个、赶一个，你爸偏把两个都送走了，就留下我。你以为光靠运气？”

她顿了顿，往女儿耳边又凑近些，气息轻得几乎听不见：“男人嘴上再推，心里再躲，也扛不住女人往他心尖上扎。不是靠哭闹，是让他跟你有了扯不断的线。何雨柱现在说妹妹、说成分，全是幌子。他重情义，真要是跟你有了那层牵连，天塌下来他也得扛——厂里人怎么说，院子里人怎么看，还有他自己那颗心，三道绳捆着他，逼他认这个账。”

娄晓娥脸颊滚烫，红肿的眼里泪慢慢收了，只剩一股绷紧的亮光。她抿着嘴，一下下点头，把母亲的话刻进骨头缝里。

原先那点莽撞的喜欢，忽然有了筋骨。她捏紧衣角，眼神一寸寸硬起来，像把刚淬过火的刀——这辈子，非何雨柱不可。

接下来一个多月，何雨柱果然再没撞见娄晓娥的影子。

头几天心里还空了一块，日子久了，反倒松了口气。他暗自琢磨：小娥到底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拎得清，放得下，往后该是再不会来找他了。

这天清早，何雨柱蹬着自行车往厂里奔，车轮刚碾过街角，一道人影倏地横在路当中。

他猛捏闸把，车轮吱呀刹住，定睛一瞧——正是许久不见的娄晓娥。

一个多月没露面，她眉宇间沉静了许多，嘴角浮着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声音稳稳当当：“柱子哥。”

何雨柱眼皮一跳，脚尖下意识往旁边一偏，想绕过去。

娄晓娥像早料准了，往前半步，声儿压得极轻：“柱子哥，别慌。我想明白了——你当我亲妹妹，我就安安分分做你妹妹。今儿拦你，就为安件事。说完，我转身就走，再不扰你。”

她报了个门牌号，让他下班后过来一趟。

何雨柱见她眼神清亮、肩背挺直，不像耍心眼的样子，心口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截，点点头，赶紧踩车走了。回头那一眼，他心里更踏实了：娄晓娥，真撂开手了。

傍晚收工，何雨柱挎着帆布包，拐进一条敞亮胡同。不荒僻，倒透着股老派的热闹劲儿，就在皇城根底下，离故宫不过几步远。七绕八转，他在一座青砖灰瓦的院门前停住。门脸不大，却端端正正；推门进去，豁然开朗——一进四合院，规整利落，青石板擦得能照见人影，花木错落有致，正房、厢房窗明几净，梁柱上雕纹清晰，是实打实的好宅子。

他正打量着，门“笃笃”响了两声，娄晓娥笑着拉开门。

“柱子哥，进来坐。”

何雨柱迈步进正房，在八仙桌旁坐下。娄晓娥转身递来一瓶橘子汽水：“天儿燥，先润润喉。”

他仰头灌了几大口，凉气直冲脑门，暑气立马退了三分。

“这院子……真敞亮。”他由衷道。

娄晓娥挨着他坐下，语气平平：“我爸名下的，手里还有几处这样的老院子。”

何雨柱颔首，没半点意外。娄振华是老资本家，底子厚实，有这些家当，再寻常不过。

“小娥，你叫我来，到底啥事？直说。”

娄晓娥抬眼看他，目光澄澈，坦荡得像晒透的井水：“柱子哥，我真想通了。你拿我当妹妹，我就守着妹妹的本分；你怕我家成分连累你，我也懂。往后，我不敲你门，不堵你路，不给你添一星半点麻烦。”

何雨柱听完，胸膛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咚”一声落了地，脸上终于松出个笑：“小娥，你能想开，比啥都强。”

娄晓娥点头，两人话匣子打开，拘束全没了，一句接一句，顺溜得很。

汽水见了底，何雨柱起身要走，脑袋忽然“嗡”地一沉，眼前青石板晃成一片，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扑在桌上。

娄晓娥轻轻吁了口气，指尖按了按胸口。汽水里她早搅进一整包药粉，剂量掐得死准，只叫人昏沉，不伤身子。

她咬牙架起何雨柱，拖一段、扶一段，硬是把他挪进了里屋床上。

再睁眼，天光已泛青白。

何雨柱太阳穴突突跳着疼，一睁眼就僵住了——上身光着，怀里紧紧贴着个同样衣衫凌乱的娄晓娥。

他揉着胀痛的额角，怔了半晌。

娄晓娥被动静惊醒，睁眼撞见他，脸颊腾地烧红，往他胸前一埋，胳膊死死箍住他腰。

何雨柱盯着她发顶，又恼又软，嗓音沙哑：“晓娥啊……你这是把我给‘办’了。”

娄晓娥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在肉里，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出来：“我不管。我就认准你。使什么法子，我都认——哪怕你恨我，我也认。”

何雨柱长长叹出一口气，心乱如麻。事儿已经泼出去了，再捞也捞不回。

他侧过脸，望着她那张倔中带怯的脸，嗓子发紧：“都这样了……我还说什么呢。”

屋里霎时静下来，只剩两人气息交缠，在晨光初透的寂静里，轻轻浮沉。

如今何雨柱跟娄晓娥好得蜜糖裹棉花，恨不得把日子过成一根线，缠得密不透风。可身份摆在那儿，终究不能大摇大摆黏糊着过，这四合院，反倒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窝。

但凡有点空，何雨柱准蹽着腿往这儿奔，脚步快得藏不住雀跃。娄晓娥更是脱胎换骨，从前那点娇气傲气全收进了抽屉，心尖上只钉着他一个人，日日守在院里，听见门外车铃响就踮脚往外瞅，活脱脱一个眼里只有夫君、满心盼着郎归的小媳妇。

六零年开春，城里粮票越缩越紧，路边榆树槐树叶子早被捋得精光，四合院里人人勒着裤腰带过活，走路都虚浮着，腿肚子直打晃。

院里没了“大爷”，谁也不买谁的账。眼下家家忙得脚不沾地，老太太攥着刚挖的荠菜、灰灰菜，蹲在墙根下细细择、搓干晾晒，嘴里一声接一声叹：“这光景，野菜塞牙缝都不够。”歇着的男人也没闲着，凑在树荫底下压低嗓子合计，哪儿还能寻摸点救命的嚼谷。整座院子沉得像压了铅，喘口气都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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