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一个叫齐大壮

就在这一片手忙脚乱的静默里，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辆板车嘎吱嘎吱碾过碎石路，晃晃悠悠停在了门槛前。拉车的老把式额角沁着油亮的汗珠，车上摞着三堆高耸的行李，鼓鼓囊囊，压得车辕直打颤；三个女人就坐在顶上：一个面皮蜡黄、穿着褪成灰蓝的干部服的中年妇人，另两个是二十出头的姑娘。

车轮刚停稳，那妇人便利落地跳下车，抬脚正要往里迈，半只脚刚跨进门槛，蹲在门墩上的闫埠贵伸手一拦，胳膊横在那儿，像根生了锈的铁条。

闫埠贵本就眼皮子浅，灾年更惦记着从指缝里抠点油水。他眯起两粒小豆眼，从包袱尖扫到鞋底，嘴一张就带刺：“喂！哪儿来的？驮着这堆破家当往我院里拱，问过主家没有？”

话音未落，旁边那个姑娘脸立马沉了下来。她骨架结实，肩宽腰紧，手脚利索得像刚卸完一车钢锭，齐耳短发根根挺括，眉棱骨高，下颌线硬朗，一身晒出来的麦色皮肤泛着光，往那一戳，比院里几个半大愣小子还扎眼，活像棵刚抽穗的青秆高粱。

她嗓音清亮，劈头就顶回去：“你是谁？我们搬自家屋子，轮得到你吆五喝六？让开！”

闫埠贵被呛得一噎，定睛才看清是个姑娘，火气“腾”地窜上来，扯开嗓子冲院里嚷：“都出来瞧瞧！生人闯进来了，扛着锅碗瓢盆往里钻啦！”

这一嗓子，院里正掐野菜、补裤裆、哄孩子的全撂下手里的活，呼啦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板车围得密不透风。荒年日子寡淡，来个新住户，比听一回广播还稀罕。

那妇人见人墙堵得严实，心口一紧，生怕刚进门就招了嫌，赶紧往前一步，扬起笑脸喊：“别误会！别围！我们是轧钢厂统一分的房——后院那两间空正房，分给我们娘仨住，今儿搬家来的！”

一听是厂里派的，众人绷着的肩头松了半寸，嗡嗡声低下去，可目光全黏在娘仨身上，直勾勾地打量。闫埠贵没了由头，却仍贴着车边打转，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专盯着包袱角和麻绳结，巴望能蹭点好处。

妇人抹了把额上汗，脸上堆着温软笑意，主动开口：“我姓马，马冬梅，在轧钢厂工会干事，往后就是邻居了，多照应。”

众人听说是工会的人，腰杆不自觉挺直三分。挺着大肚子的刘海中立刻挤上前，满脸堆笑，双手直搓：“马同志好！马同志辛苦！我是锻工刘海中，厂里熟门熟路，有啥使唤的，您一句话！”

马冬梅笑着点头，顺手牵过身边那个肩阔背直的大姑娘，朝大伙介绍：“这是我大闺女，齐晓婉。”

众人细看齐晓婉：方脸盘子，眼神沉静，站姿如钉入地，一看就是手上能压得住焊枪的主。马冬梅接着说：“她爸以前也是厂里焊工，前些年病走了，这孩子接了班，如今也在车间握焊钳。”

说完，她又拉过身旁另一个姑娘。众人一瞧，顿时愣神——这姑娘身量娇小，皮肤白净，眉毛弯弯，两条乌黑麻花辫垂在胸前，安安静静站着，像枝刚沾露的栀子花，跟旁边那个硬茬子姐姐，仿佛不是一路人。

马冬梅笑吟吟道：“这是我二闺女，齐大壮。”

“齐大壮？！”

名字一出口，满院鸦雀无声，好几个婆娘手里的荠菜扑簌簌掉进土里。这么个软糯温吞的小姑娘，偏叫个糙得硌牙的名号，反差太猛，谁都没缓过神。

马冬梅见大伙傻眼，乐呵呵补了一句：“嗨，别惊着——俩丫头是双胞胎，同一天生的。”

“双胞胎？！”

整条巷子都跟着抖了一下。众人瞪圆了眼，先瞅瞅齐晓婉那副能抡锤能扛料的架势，再看看齐大壮低眉敛目、手指绞着辫梢的模样，直咂舌：“啧啧，这哪像一个肚里爬出来的？”

齐大壮耳朵尖都红透了，垂着头，手指把衣角拧成麻花，声音细得像春蚕啃桑叶：“我出生时又轻又蔫，难养……我爸说，取个硬气名，压得住命……”

众人一听，心头一热，纷纷点头：“哎哟，这名字，听着糙，心里暖啊。”

马冬梅叹了口气，接着讲俩闺女的脾性与活计，反差劲儿一下撞到顶：“晓婉性子文静，厂里干焊工，手稳得很，焊缝细得像绣花。”

大伙一怔，再看齐晓婉那副咬牙能扛千斤、睁眼能盯十小时的劲儿，哪有半点文静影子？肚里笑翻了天，嘴上全憋着不敢吭声。

马冬梅又轻轻拽了拽齐大壮的手腕，笑道：“我二闺女齐大壮，性子活泼，刚毕业不久，在厂里做质检，眼尖心活，过目不忘。”

这回笑声差点压不住——眼前这姑娘连说话都像怕惊了蚂蚁，脸一红就躲到马冬梅身后，哪沾得上“活泼”两个字？

齐大壮脸烫得快冒烟，小声拽马冬梅袖子：“妈，我……”

马冬梅拍拍她手背，朝满院人朗声一笑：“往后日子长着呢，大家慢慢就知道了——这俩丫头，看着不像，本事都在骨头缝里。”

话音刚落，院里几个毛头小伙，眼睛齐刷刷黏在齐大壮身上，脖子伸得老长，像几只刚出窝的雀儿，心尖上直打鼓——这姑娘眉目清亮、说话软糯，活脱脱一捧春水，谁见了不心痒？

许大茂第一个坐不住，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小跑着凑过去，脸上笑纹挤成一朵菊花：“大壮妹子，这名好！响亮、结实、好养活！箱子沉？我来扛！膀子上全是腱子肉！”

闫解放一把拨开他，胳膊肘硬生生顶开条道，抢步上前嚷道：“滚边儿去！许大茂你算哪根葱？我胳膊比你粗一圈，大壮妹子的东西，我包圆了！”

刘光天、刘光齐兄弟俩肩膀一撞，硬是楔进人群，伸手就攥住包袱带子：“别争了！我俩住后院西头，抬脚就到，快过风！”

四个人围着行李箱推搡拉扯，谁也不松手，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直喷，眼看就要揪衣领、踹小腿。“我先伸手的！”“她站那儿我就盯上了！”“娇滴滴的姑娘，力气活得靠真把式！”

左邻右舍倚着门框笑得前仰后合：“平日连扫帚都嫌重的主儿，今儿倒像抢粮仓！”“还用说？瞧人家大壮姑娘那水灵劲儿，心早飘过去了！”

齐晓婉却抱着胳膊站在墙根下，眼皮半抬不抬，嘴角绷得平直，眼神冷而利，像把没出鞘的刀。这帮人你推我搡的戏码，在她眼里，不过是一群麻雀扑腾着抢crumbs，懒得搭理。

偏巧这时，贾东旭踮着脚溜过来，眼珠子死钉在齐晓婉脸上，瞳孔都失了焦，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凑近了细声细气唤：“小婉……小婉妹子，我叫贾东旭，你喊我东旭哥，亲热！”

那声调又软又腻，尾音打着弯儿往上飘，旁边人听了，鸡皮疙瘩顺着胳膊一路爬到后脖颈。

不等齐晓婉开口，贾东旭已弯腰去拎她脚边那只灰布包袱。刚一使劲，腰一塌、腿一软，“哎哟”一声惨叫，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栽，膝盖差点磕上青砖地。

齐晓婉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嘴快得像甩鞭子：“哟，您这身板，怕是连半袋苞米都不扛得动？”

贾东旭扶正帽子，腰一拧，指尖捻着袖口，声音拖得又绵又颤：“讨厌啦……小婉妹子，你这包里塞的啥呀？沉得硌人，人家身子虚，使不上劲儿嘛……”

他这一扭一嗲，满院子人脸都变了形：有憋笑憋得直捶大腿的，有皱着鼻子往后缩半步的，还有悄悄朝他背影撇嘴摇头的——心里都犯嘀咕：这贾东旭，咋越活越像块发面馒头，又软又没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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