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 两个窝头去敲门
“不就是间房嘛,你的,你说了算!想卖卖,想抵抵,我举双手赞成!我这不是怕你上了外人的当,替你把把关、守守家底嘛,你怎么倒跟老嫂子动起真格来了?伤感情不是?”
她赔着笑脸,眼神飘忽,半个字不敢沾粮本,赶紧又补上:“算了算了,这事儿翻篇!咱还照旧搭伙吃饭,你放心,往后我亲自掌勺,顿顿给你炖肉熬汤,保你吃得饱、咽得香、身子骨硬朗!”
话没说完,她已笑得眼角挤出褶子,生怕易中海再开口,不等他应声,转身拔腿就往贾家屋里蹽,“哐当”一声甩上门,门栓“咔哒”落死,缩在屋里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易中海盯着那扇紧闭的破门,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满心都是轻蔑与厌烦。
他暗自冷笑:惯出毛病来了,还真当我是捏扁搓圆的软柿子?离了你们贾家,我照样活得挺直腰杆,谁稀罕你们那点施舍!
厂里人锁好后院房门走后,易中海独自站在穿堂风里,脊背发凉。好端端两间正房就这么抵了债,七级工一夜跌成一级工,兜里只剩四十块钱,往后只能蜷在潮乎乎的小西屋,越想胸口越像堵了团湿棉花。
贾东旭刚踏进院门,还没迈进贾家门槛,屋里就炸开了锅——骂声怨气全闷在屋里,一丝没漏到院中,却震得窗纸嗡嗡颤,连灶台上的碗碟都似要跳起来。
原因简单得很——易中海终究把后院那两间正房出手了。
贾张氏“咚”一声蹾在炕沿上,大腿拍得震天响,嗓子劈开似的嚎起来,唾沫星子喷得满屋子飞,句句剜心:“天打雷劈的易中海!断子绝孙的老棺材瓤子!心肝肺早被野狗叼走啃净!那房子早说好留给贾家,留给棒梗娶媳妇,他倒好,背地里一卖了之!黑透骨的豺狼,活该遭雷劈成焦炭,死无全尸!”
贾东旭歪着身子戳在墙边,腰杆软得像煮过头的粉条,嗓子掐得又细又颤,跟着娘扯着嗓子骂,活脱脱一副泼皮耍赖相:“可不是!这老畜生明摆着坑咱!攥了半辈子的指望,他抬手就掀了锅!烂到根里的毒货,迟早报应上门!”
秦淮茹抱着两岁的小当缩在门框边,眉头拧成死疙瘩,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梁、露着补丁的土墙,又落回灶台上那只见底的米缸——肚里空得发慌,嘴上却不敢吭声,只垂着眼,任那母子俩骂得唾沫横飞。
贾张氏越骂火气越旺,手指直戳门外,脚刚迈过门槛就要扑出去撒泼:“今儿我就堵他门口骂个痛快!让四邻八舍都瞧瞧,这老绝户怎么吃里扒外、翻脸不认人!我家的房子,一砖一瓦都得给我吐出来!”
“妈!先别嚷!还有更扎心的呢!”贾东旭尖着嗓子拽住她胳膊,嘴角斜吊着,眼里全是幸灾乐祸,“您还不知道他现在成了啥样?”
贾张氏猛地顿住,浑浊眼珠子一瞪:“他还能蹬鼻子上脸?”
贾东旭撇嘴嗤笑,兰花指一翘:“今儿厂里考工级,他拼死挣命,才混了个一级工,跟我是同一档!传出去能笑掉人下巴颏——白活五十多年,手艺喂了狗!”
这话像往油锅里泼了瓢凉水,贾张氏眼珠子差点崩出眶,嗓门拔得刺耳:“啥?就一级工?跟你这窝囊废一个样?留着他干啥?趁早踢出门去!不认这狗屁师傅!我贾家离了他,难不成真喝西北风?”
贾东旭立刻接腔,声音又尖又急:“对!踹了!另攀高枝!这老废物早没用了,纯属拖累!”
贾张氏火气烧得更旺,字字带刺:“老不死的臭皮囊!房卖了,手废了,活着光占地方!滚远点!看见他就倒胃,死了才叫清静!”
屋里骂声绕梁打转,贾张氏和贾东旭你一句我一杠,不讲理也不讲脸,只管泼粪泼脏。秦淮茹冷眼旁观,心里翻着白眼——贾东旭在外头连蚊子哼都不敢应一声,见了易中海,立马缩脖弓腰,比耗子见猫还怂。
她也恨易中海,恨他不争气,考个工级都稀烂,还把棒梗的婚房砸锅卖铁;可更清楚眼下这光景:全家粮本捏在他手里,贾东旭那二十几块工资,连买半袋面都不够,她每月厚着脸回娘家蹭红薯、讨晒干的野菜,哥嫂弟媳的脸色早比锅底还黑,娘家门槛快被她踩塌了——离了易中海,这一窝老小,真得拿草根充饥。
秦淮茹向来沉得住气,肚里有沟壑,比这对糊涂母子多一百个心眼。等两人骂得舌头发干、喘粗气歇了口,她才赶紧上前,语速快而稳:“妈,东旭,现在真断不得。”
“骚蹄子!敢替那老棺材说话?”贾张氏立马跳脚,手指直戳秦淮茹鼻尖,“莫不是看上他那副枯柴架子?塌眼眍腮,半截身子钻进黄土,瞧一眼都反胃,你还护着他,揣的啥狐媚心思!”
贾东旭也瞪圆眼,声音绷紧:“秦淮茹!胳膊肘往外拐?他早没用了,你还帮衬,是不是跟他暗地里搅和不清?”
秦淮茹急忙摆手,眼圈一红,委屈压着无奈:“你们冤枉我了!我哪是替他说话?全是为这个家啊!如今这年景,粮票抠着用,米缸见底,我回娘家蹭饭,看人脸色,还能蹭几回?他卖了房,手里肯定攥着钱,咱们得想法子把钱攥过来——单靠东旭那点工钱,娘几个真得饿得啃墙皮!”
这话戳进骨头缝里,贾张氏和贾东旭顿时蔫了,骂声戛然而止。两人盯着空米缸,想着粮票薄上那几行可怜数字,野菜汤都快熬不出味儿,慢慢咽下火气。
贾张氏耷拉下脸,嘟囔道:“还是淮茹想得透亮,是我莽撞了。这老东西还有点嚼头——一级工一月三十三块,他自己嚼谷十块顶天,剩下二十三块,咱们得想法子抠出来,日子才撑得住。”
贾东旭也泄了气,脑袋耷拉着,讪讪道:“行,先不断。等他真成累赘了,再甩也不晚。要不是他还有钱、有粮本,谁稀罕搭理这老废物。”
屋里终于静下来,秦淮茹悄悄松了口气,可心底下盘算没停,目光沉沉,琢磨着怎么一文一文,把卖房钱和他每月多出的工钱,全从易中海手里刮干净。
夜色浓得化不开,四合院黑黢黢的,只剩几盏煤油灯晃着微光。秦淮茹端着个豁了边的粗瓷盘,踮脚朝易中海的小西屋挪,盘里两个黑糙窝头,一碟清水煮白菜,连油星都寻不见——这年头,油比金子还金贵,贾家一滴都舍不得溅。
她脸上挂着温软笑意,心底却绷着根弦,轻轻叩了叩门,推门进去。屋里煤油灯昏昏暗暗,易中海坐在炕沿,手搭在膝盖上,望着墙角发愣,眉心拧成疙瘩,正琢磨着卖房的事,还有那张一级工的纸。
秦淮茹端着粗瓷碗进门时,易中海眼皮一掀,心里就亮了三分。她把碗往炕沿一搁,嘴上软乎乎地赔笑:“家里穷得叮当响,只凑出个窝头,您将就垫垫。”话是温的,眼却像尺子似的量着他,一寸寸刮过他塌陷的颧骨、发灰的手背,盘算着开口的火候——脸上堆着乖顺,心早拧成了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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