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落水

苏语迟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灰蓝变成了亮白。

她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按亮屏幕，十二点零七分.微信图标右上角的红点数不清。

点开，赵姐的消息从早上八点开始，每隔半小时一条，语气从“起床了吗”，升级到“你还在睡！”再到“你知不知道导演组昨天被你气得失眠。”

十一点二十发的：“苏语迟，你以后能不能别钻节目组的漏洞？导演也是要面子的。”

最后一条是十一点四十五发的：“韩正言已经起了，你赶紧的，别让人等。”

苏语迟把手机扣在床上，坐起来，头发乱成鸟窝，左脸的枕头印还没消。她去卫生间洗了脸，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头发随便扎了一下，走出房间。

走廊里安静，只有地毯吸收脚步声的闷响。

经过唐果儿房间的时候，门开着，被子叠了，人不在，餐厅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她推门进去，长桌前坐了一圈人。

唐果儿第一个看到她，筷子举在半空中停住了，嘴角咧开，笑得毫不掩饰。“来了来了！我们的钓鱼冠军来了！”

韩正言坐在唐果儿对面，手里拿着勺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梁以安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说了一句“睡好了？”

陆景珩面前摆着一杯水，透明的玻璃杯，透明的液体，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苏语迟的眼神里带一点“你终于醒了”的意思。

姜善雅坐在桌子最边上，面前的碗里米饭只动了几口，低着头的角度很低。

唐果儿已经站起来拉了苏语迟的袖子往自己旁边的座位按下去：“你快坐下，今天的菜可太丰盛了，托你的福，高级餐标！”

她指着桌上摆开的六个菜——三荤三素：油门大虾、尖椒牛肉、清蒸鲈鱼、地三鲜、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比平时的两荤一素翻了一倍。

陈导站在监控器后面，脸色还没完全恢复，端着保温杯看着屏幕不说话。

苏语迟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三十一条鱼，就换这个？”

唐果儿拼命点头：“规则是节目组定的——1到10条两荤一素，10到30条两荤两素，30到50条三荤三素。你钓了三十一条，刚好踩进高级档，再钓十九条，咱就能吃游轮豪华自助餐了。”她说完叹了口气，“就差十九条。”

苏语迟又夹了一块排骨。“下次船停了再钓。”

韩正言放下勺子，说了一句：“我的七条也算进去了。”

“那也才38条，一样是三荤三素的餐标。”唐果儿直接对韩正言的话，眼里都是“你怎么才钓这么几条“的无语。

苏语迟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不满，甚至还带着一点“我就帮到这儿”的坦然。

唐果儿凑过来，声音压低了，但整桌人都能听到：“语迟，我昨晚睡得太死了，闹钟响了我都没听到，对不起啊。”

苏语迟把鱼刺吐在骨碟里，声音很轻：“没关系。反正也没叫你。”

唐果儿的表情从愧疚变成感动，又变成心虚，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饰心虚，水从嘴角溢出来一滴。

姜善雅全程没有抬头，她的筷子在碗里拨了几下，米粒被拨来拨去，没少。唐果儿侧头看了苏语迟一眼，苏语迟正在啃排骨，没注意到。

但弹幕注意到了，直播间在中午十二点多的时候人数不多，但零星飘过的几条弹幕都在说：

“姜善雅从进门到现在没说一句话。”

“她表情不太对，一直在看苏语迟。”

“不是看，是盯着。”

吃完饭，大家转移到甲板，海面波光粼粼，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亮片。

船速不快，浪不大，甲板微微晃动，幅度刚好让人不用扶栏杆也能站稳。

唐果儿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海水在船身涌出白色的泡沫，翻滚两下就散了。

韩正言坐在甲板的折叠椅上，手里没拿笔记本，空着手，看着海面。

梁以安站在船舷边，墨镜架在鼻梁上，看不出在看哪。

陆景珩靠在船舱壁上，手里没有咖啡杯，只有水，玻璃杯透明，阳光穿透杯身在甲板上投出一道彩虹色的光斑。

苏语迟没坐，站在栏杆旁边，手肘撑在栏杆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几次，她撩了几次。

弹幕在直播间慢慢刷着：

“他们在干嘛？”

“这是卡了吗？画面不动了？”

“我这边也卡了？不是，船在动，但人没动。”

“有一种在看风景纪录片的错觉。”

“节目组是不是缺钱了，拿发呆凑时长。”

甲板上安安静静的，海浪的声音不大，啪嗒啪嗒打在船身上，海鸟跟在船尾，偶尔俯冲下去叼一条被螺旋桨打晕的小鱼，风把甲板上的旗帜吹得猎猎响，是唯一的声音。

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弹幕已经开始刷“我去睡会儿回来再看”。

苏语迟开口了：“渴了。我去倒点茶。”

唐果儿趴在栏杆上笑嘻嘻地说：“帮我带一杯。”

韩正言说“不用”。

梁以安说“谢谢”。

陆景珩举起手里的玻璃杯晃了晃，意思是“我还有”。

苏语迟转身往船舱走。

姜善雅也转身了，她从甲板边缘的座位上站起来，跟在苏语迟后面，相隔三步的距离。

通往船舱的过道不宽，一侧是船舱壁，一侧是栏杆扶手，两个人并排走会蹭到肩膀，一个人走刚刚好。

苏语迟走在前面，步伐不快，鞋底踩在甲板防滑条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姜善雅跟在后面。苏语迟没有回头。

过道里有两个PD扛着摄像机倒退着走，苏语迟的pd镜头对着苏语迟。他退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稳了再抬另一只脚。而姜善雅的pd对着姜善雅，一样走得小心翼翼。

突然姜善雅的脚踩上一块湿滑的甲板，不知道是海水还是什么液体，那一小块的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度。

她脚下一滑，身体前倾，重心失控，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最近的东西——最近的东西是她跟拍PD的摄像机支架。

PD被一股力从正前方推了一下，他本来就倒着走，重心在后，这一推让他整个人往后冲了两步，摄像机从肩上滑下来，挂在脖子的带子上甩来甩去，他的身体撞上栏杆，腰抵住扶手，上半身直接翻了出去。

苏语迟听到声音回头的时候，PD的半个身体已经在栏杆外面了，她没犹豫，直接伸手抓住PD的手臂，往上拉。

PD的体重加上摄像机的重量，比她预估的沉得多，她两只手攥住他的手腕，身体后仰，脚蹬在甲板防滑条上，使劲往回拽。

PD的脚离地了，身体悬在半空中，摄像机撞在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撞击让摄像头回转，正好拍到了苏语迟的脸涨红，脖子上青筋鼓出来。

然后她的脚从防滑条上脱了，PD连着摄像机往下坠，苏语迟被带着往前倾，栏杆的高度只到她腰部，她整个人翻了过去。

“噗通——”水花溅起来很高。

甲板上的人同时转头。

唐果儿趴在栏杆上先看到海面上的人影，嘴巴张着没发出声音。

苏语迟的跟拍pd也同时愣在了原地，手里保持着举摄像机的动作，但是头已经弹出去栏杆外了。

梁以安摘下墨镜，站直了。

陆景珩手里的杯子没抓稳，落地碎了。

韩正言从折叠椅上弹起来往船舱跑。

工作人员从各个方向冲过来，有人喊“停船”，有人喊“救生员”，有人拿起对讲机，声音变调。

陈导从监控室冲出来，保温杯掉在地上，枸杞水洒了一地，他没捡，他跑到甲板上，看到海面上的两个人影，一个在扑腾，一个在往下沉。

扑腾的是PD，会游泳但穿了摄影马甲，口袋装满备用电池，沉。往下沉的是苏语迟，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船长拉了汽笛，救生员从船舷跳下去，橙色的救生衣在海面上很显眼。甲板上乱成一片，指令声、脚步声、哭喊声混在一起。

姜善雅趴在过道甲板上，一只手撑着自己，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没收回来。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甲板上，她的眼睛盯着栏杆那个缺口，嘴唇在抖，没有声音。

直播间弹幕炸了：

“！！！！“

“我的天啊！苏语迟掉水里了！“

“救命！这不是特效吧！“

“快打120呀！“

唐果儿第一个哭出来了。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眼泪掉进海里比落水的水花还小，声音尖得破音：“语迟——语迟——”

韩正言从楼梯跑上来，手里多了一个救生圈扔进海里，橙色的光圈在蓝色海面上漂远。

梁以安蹲下来开始解绑在船舷上的绳梯，手指不太稳，解开第一个结用了平时两倍时间。

陆景珩站在甲板中间没动，手握成拳头垂在身侧，指节发白。

救生员游到苏语迟身边，把她从水里托起来，她的头浮出水面，嘴唇发紫。苏语迟的摄像机还在拍，画面晃得很厉害，但直播信号还在，弹幕铺满屏幕，看不见画面——全是“救人”和“苏语迟”和“天啊”。

船停了，螺旋桨不再转动，海水慢慢平静下来，几只手从船舷伸出去，抓住绳梯，有人喊“先把摄像机拿上来”，有人喊“先救人”。

PD被拉上来了，摄影马甲全是水，还能站着，咳出水来。

苏语迟被托到绳梯最下面一级时，手动了，不是大幅度的动，是指尖微微抬了一下，扣住梯级的横杆，没有力气，但扣住了。

甲板上方，穿白针织衫的影子还趴在过道地板上，始终没有站起来，针织衫的领口被冷汗浸湿了一圈，她的手指蜷在地上，指甲扣着防滑条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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