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差生文具多
晚上十点,甲板上的灯调暗了,调到刚好能看清鱼竿线头的亮度。
海面黑得像墨汁,船尾的浪花翻上来,白泡沫亮一下又灭了。
苏语迟裹着外套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架着三根鱼竿,竿梢微微弯着,被海浪带得轻轻抖动。
韩正言坐在她旁边,坐姿跟他在法庭上一样端正,膝盖并拢,背挺直,鱼竿握在手,纹丝不动。
两人身侧边各摆了一个空塑料桶。
“法考的成绩,一个月不申领就作废了。”韩正言把鱼线收了回来,重新抛出去,动作标准,像在做庭审演示,“你得再考一次。”
苏语迟盯着浮漂,浮漂在水面上晃了两下,没沉:“有机会再说。”
韩正言转头看她:“考过了不领证,不可惜?”
“我验证过自己的努力,结果知道了,就不可惜。”
韩正言沉默了片刻,把鱼竿换了一只手,线又收回来,检查鱼钩上的饵,确认没掉,再次抛出去,他没再说话。
弹幕在直播间刷起来了:
“韩正言真的好执着,劝苏语迟学法八百回了。”
“苏语迟那叫人间清醒。”
“努力过了就行了,不是非要那个证。”
“韩律师是真不想错过苏语迟这个苗子,法考两个月踩线过,这种脑子不学法可惜。”
两人望着海面,一个小时过去了,浮漂没动过。又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动。
苏语迟把鱼竿架在栏杆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弯腰看桶里——空的,桶底连个水草都没有。
她坐回去,把鱼竿重新握在手,对着海面说了一句让韩正言侧目的话:“这片水域根本没有鱼。”
韩正言没否认,他把鱼竿也架在栏杆上,松开手,让它自己待着:“船在行进中,上鱼基本不可能,等船停了才行。”
苏语迟转过头看着他,甲板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表情认真得像做实验:“那我们现在在这儿坐着干嘛?”
韩正言和她对视了片刻,张了张嘴,说出了一句让苏语迟嘴角微抽的诚实回答:“节目需要我们。”
苏语迟盯着他看了大概两三秒,然后把目光移回海面。她没笑,但她的嘴抿成了一条线了。
弹幕笑得比海浪还欢:“韩律师说得对,节目效果需要。”
“苏语迟那个表情,无语但无法反驳。”
“韩正言主打一个真诚,拿钱办事不含糊。”
“他说‘节目需要我们’,这综艺没有剧本但韩律师有打工人的自觉。”
韩正言站起来,把鱼竿收了,绕了绕线,检查鱼钩的锋利度,又从工具箱里换了另一种饵。
动作很熟练,海风比刚才大了一点,把他外套的领子吹得翻起来,他没管。
苏语迟看了一眼手机,夜里十一点四十,她想起唐果儿说过明天要值早班,现在应该已经睡了。
游轮在夜色中继续前行,海面偶尔闪过远处船只的灯光,黄色的,红色的,一明一灭,像远处的萤火虫。
苏语迟盯着自己的浮漂,浮漂在水面上画着小圈,被船身带起的水流拉来拉去。
韩正言也盯着自己的浮漂,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些细小的白色浮标上,谁也不说话。
时间滑过零点。游轮的速度慢下来了,引擎的声音从嗡嗡变成低沉,船身轻轻震了一下,停住了。
苏语迟看了看手机,凌晨零点五十七分。
港口到了,水面上能看到岸上的灯光,橘黄色的路灯排成一条线,沿着码头延伸,水面平静下来,不再有浪花翻涌,浮漂安静地浮在水面上。
苏语迟把鱼竿往后一甩,用力一抛,线飞出去很远,落入水面时声响不大。她重新坐好,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浮漂。
韩正言也重新抛了竿,两个人的浮漂一左一右,隔着三米远。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浮漂沉了一下,苏语迟没有动,浮漂又沉了一下,这次沉得深,线被拉动
。她手腕一抬,竿尖弯成弧形,一条巴掌大的鱼甩着尾巴被拽出水面,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银白色的光,落在甲板上蹦了几下。苏语迟弯腰把鱼从钩上取下来,鱼鳞沾在她手指上,滑溜溜的。她打开桶盖,把鱼扔进去,鱼在水里甩了一下尾巴,水花溅到她裤腿上。
弹幕立刻来了:“第一条!苏语迟开张了!”
“韩正言的浮漂还在睡觉。”
苏语迟挂上饵,又抛竿,不到十分钟,浮漂又沉了。
一提,第二条,比第一条大一圈,鳞片在灯光下泛着青色。
她卸鱼的动作比第一次利索了,一只手捏住鱼身,另一只手解开钩,鱼扔进桶,盖上盖子防止它跳出来。
韩正言看了一眼她的桶,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浮漂,浮漂安静得像一个句号,他没说话,把鱼竿换了个角度。
又过了一阵,苏语迟钓上来第三条。这条很小,只有两根手指宽,但也是鱼。她把鱼举在灯光下看了看,鱼嘴一张一合,尾巴甩了她一脸水。
她面无表情地把鱼扔进桶里,擦了擦脸上的水。
韩正言忍不住开口了。“你用的什么饵?”
苏语迟把饵盒递给他看,普通袋装的虾饵,节目组准备的,节目组准备了很多,她不会挑,顺便拿的。
韩正言拿起自己的饵盒——里面装了四五种,有自制的面团,有节目组准备的进口鱼粉,有活虫。
他看了看苏语迟的虾饵,把饵盒盖上,放回工具箱。
弹幕笑疯了:
“韩正言的表情,他是不是在怀疑人生。”
“苏语迟:随便钓钓。韩正言:严阵以待。结果苏语迟完胜。”
“差生文具多,韩律师装备比钓上来的鱼多。”
凌晨两点,唐果儿没有出现,苏语迟没有去叫她。
韩正言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换班时间过了。”
苏语迟正把一条刚上钩的鱼从网里取出来,没抬头:“让她睡,白天她还要折腾。”她把鱼扔进桶,挂上饵,抛竿,韩正言没再提唐果儿的事。
弹幕又刷了一波:
“苏语迟不让唐果儿起来,她好细。”
“唐果儿:我睡了一整夜?苏语迟:你值夜班?算了你继续睡。”
“这姐妹情我磕了。”
凌晨两点半,苏语迟的桶里已经有六条鱼了。
韩正言的桶里还是空的。他换了位置,坐到苏语迟旁边两米远的地方,换了竿,换了线,换了钩,换了饵。
苏语迟没看他,但她开口了。“你那条线太粗,鱼能看到。”
韩正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线,0.8毫米,高强度尼龙,他又看了看苏语迟的线,0.3毫米左右,普通线:“细了容易断。”
苏语迟说:“粗了鱼能看见,看见就不咬。”
韩正言没反驳,把线换了,动作比他换法律条款还果断。
换了线之后,他的浮漂开始有动静了,沉了一下,没咬牢,又沉了一下,一提,空的,鱼钩上的饵被吃了一半,鱼跑了。
韩正言看着那个被啃了一半的饵,表情比他上庭的时候还凝重。
苏语迟没笑,她把鱼竿架好,从桶里数了数,七条了。
凌晨三点,海面上起了薄雾。灯光在水雾里散开,光圈比刚才大了一圈,边沿模糊了。
苏语迟的外套领口被雾气打湿了一点,她没缩,就那么穿着。韩正言的外套也湿了,他伸手擦了擦眼镜片上的水雾,重新戴上。
苏语迟又上了一条,八条了。韩正言的浮漂又动了一次,提竿,还是空的。他放下鱼竿,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雾蒙蒙的夜空。
弹幕开始刷了:“韩律师快自闭了。”
“他那个表情,好像丢了客户。”
“苏语迟也不教他,就让他自己悟。”
“学法的脑子在钓鱼这件事上失灵了。”
凌晨三点半,苏语迟的桶快满了,十好几条鱼挤在一起,尾巴甩来甩去,把桶里的水搅得全是泡沫。
她把鱼倒进旁边一个备用桶,腾出空桶继续钓。
韩正言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到了苏语迟另一边,离她不到一米远。他的浮漂终于沉了,一提,竿弯了,线绷紧了。
他站起来,两只手握竿,慢慢收线,鱼在水里挣扎,线被拉得吱吱响,拉上来一看,比苏语迟最大的一条还大,手掌展开那么大,鳞片银亮。
韩正言把鱼从钩上取下来,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他没擦,直接把鱼举到灯光下看了看,然后放进桶里。
他转过头看着苏语迟,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大。
苏语迟说了一句:“第一条。”
韩正言的嘴角放下去了,但放下之前多停留了半秒。
弹幕:“韩正言终于上鱼了!”
“他那个嘴角的弧度,跟判了胜诉一样。”
“苏语迟一句‘第一条’,把他打回原形。”
凌晨四点,雾气更浓了,岸上的灯光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水面也看不清了,只有浮漂还能看到一点白色。
苏语迟从桶里捞出一条鱼,借着甲板灯光看了看,拧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了一下:“哦,这种叫黄鳍鲷。”她把鱼放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湿手。
韩正言凑过来看了一眼,问她怎么知道。
苏语迟说:“大学的时候,水产养殖课学过。”韩正言沉默了。
弹幕:“她又暴露出一个技能。”
“她到底还有什么没学过的。”
“水产养殖课?她学化学的为什么选修水产养殖?”
“苏语迟:闲着没事。”
凌晨四点半,苏语迟的备用桶也满了,她把两个桶拎到一起,数了数,二十四条。韩正言桶里三条,加上他那条大的,一共四条。
两个人重新挂饵,抛竿,浮漂在水面上排成一排,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雾气慢慢散了,水面露出黑色,岸上的灯光重新变得清晰。
凌晨五点,天边开始发白,深蓝色变浅,边缘泛灰的白。
苏语迟又上了一条,二十五条。她把鱼扔进桶里,看了一眼手机,五点零三分。她没去叫唐果儿,唐果儿的班是两点到六点,现在五点了,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天亮。
她拿起手机,给唐果儿发了一条消息:“你继续睡,鱼我帮你钓了。”过了几分钟,唐果儿没回,睡得很沉。
韩正言看到她在发消息,问了一句:“唐果儿?”
苏语迟说“嗯”,把手机放回口袋。
凌晨五点半,苏语迟的第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条鱼连续上钩了。
她用了一根新绑的线,0.2毫米,细得几乎看不见。
韩正言看着那根线,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他绑了一根同样细的线,挂上饵,抛出去,浮漂还没站稳,直接沉了。
一提,一条小手指长的鱼直接被钩穿了嘴,甩了两下,他卸下来扔进桶里,桶底已经攒了六条了。
苏语迟看了他一眼,说:“线对了,饵也对了,位置也对了,鱼不给面子,那是鱼的问题。”
韩正言嗯了一声,没反驳。
弹幕:“苏语迟在安慰韩律师吗?”
“她居然会安慰人。”
“这个安慰方式很理工科:鱼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建议韩正言出庭的时候引用这个逻辑。”
快到六点了,天灰蒙蒙的亮,海面和天空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雾又回来了一点,但比凌晨淡多了。
苏语迟收了最后一根竿,把线绕好,鱼竿放回工具箱。
她蹲下来数鱼,三十一条。韩正言的桶里七条,加上那条大的,一共八条。
韩正言看着桶里有那么几条甩尾巴的小鱼,开口了:“这么小的鱼,导演组会不会不算数?”
苏语迟收好了鱼竿,从桶里捞起一条鱼在灯光下照了照。
鱼嘴一张一合,尾巴还在甩,她把它放回桶里,甩了甩手上的水:“规则说按数量走,又没说按质量,如果导演组要掰扯,那你拿出你上庭的专业来,跟他们好好掰扯。”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韩正言,她在整理渔具。
陈导站在监控器后面,抿着嘴,脸色不怎么好看,但找不到反驳的话——因为规则是他自己定的。
直播前他亲手写在大白板上,用红笔圈了“数量”两个字,当时觉得这个字没毛病,现在他觉得这俩字是给自己挖的坑。
弹幕又一次刷屏:
“苏语迟提前把导演组的嘴堵死了。”
“韩正言上庭的专业用来跟导演掰扯鱼的大小,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陈导的脸绿了。”
“规则是节目组定的,现在想改口?苏语迟第一个不同意。”
韩正言把自己的鱼倒进苏语迟的桶里,主动拿了她的桶:“我帮你拎。”
苏语迟没拒绝,她拿起工具箱,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甲板,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照在灰色地毯上没有声音。
船停在港口,引擎没开,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海鸟的叫。
苏语迟走到唐果儿房门口,房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她没敲门,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苏语迟回到房间,把湿外套挂起来,换上干净的卫衣,躺在床上,她摸到枕头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按灭屏幕,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船轻轻地晃,像摇篮,她翻了个身,背朝窗户,海鸟的叫声隔着玻璃变得很远,像在另一个世界里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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