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那个男人

周三早上，苏语迟是被唐果儿的闹钟吵醒。

唐果儿的闹钟从六点四十开始响，每隔五分钟响一次，响到七点整她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手机按灭。

苏语迟躺在隔壁床上看着天花板，等唐果儿终于坐起来，才开口说了一句：“你的闹钟响了四遍。”

唐果儿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刚被风吹过的鸟窝，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我知道，我在等第四遍。”

“为什么等第四遍？”

“因为前三遍我醒不来。”

弹幕在唐果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瞬间刷屏了：

“唐果儿是我本人了”

“我的闹钟从六点半开始响，响到七点才起”

“原来明星也这样，我不焦虑了”

“她说前三遍醒不来的时候那个表情，太真实了”

“这才是正常人的早晨，不像苏语迟那种说醒就醒的”

“福气姐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像班主任看迟到的学生”

苏语迟没再接话，掀开被子下床，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自己的眼皮不肿，下巴光滑，红血丝淡了不少，想了想今天是在政务服务中心的最后一天，从包里拿出一支口红，拧开涂了一层，用纸巾抿掉，只剩浅浅的颜色。

唐果儿从床上爬下来，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啪嗒啪嗒走进卫生间，看到苏语迟在涂口红，愣了一下：“你今天化妆了？”

“涂了个口红。”

“你居然涂口红了？你不是说涂口红浪费时间吗？”

苏语迟把口红盖好放回包里，语气很平：“今天最后一天，把工牌还给陈姐的时候，看起来精神一点。”

唐果儿看着她，觉得这个理由很苏语迟——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还东西的时候显得尊重。

政务服务中心的大厅跟前两天一样敞亮，白炽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但F区的队伍跟昨天不一样了——不再是从F03窗口蜿蜒到大厅中央的长龙，而是恢复到了正常状态，稀稀拉拉排着几个人，偶尔有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走过来问一句“智能驯化师的咨询是在这里吗”，得到肯定答复后，扫码加了群，没有排队就走了。

陈敏走到苏语迟的窗口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已经盖好章的申请表，放到桌面上：她看着苏语迟，问了一句：“明天就不来了？”

苏语迟接过申请表，说了一个字：“嗯。”

陈敏点了点头，没有说“这几天辛苦你了”之类的话，只是帮她把打印机的纸添满了。

唐果儿坐在F04窗口里，面前没有人，她趴在桌上，下巴枕在胳膊上，目光透过窗口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即将解放”的松弛感。

弹幕又开始调侃：

“唐果儿提前进入下班状态的样子，像极了我周五下班前的表情”

“她那个趴姿，我怀疑她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苏语迟这边来了一个老大爷，要问高龄补贴的事，她处理得很快，不到十分钟就办完了。

老大爷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姑娘你态度真好”，苏语迟没有说“谢谢”，她说“应该的”。

临近下午五点半，大厅里的人渐渐少了，苏语迟处理完最后一个咨询，把桌上的文件归置整齐，文件夹按编号排好，水杯倒扣，笔放回笔筒，她站起来，把那件深蓝色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想着等会儿走的时候再还。

一个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不重，但很规律。

苏语迟抬起头，周主任走过来了，他今天穿的是跟昨天一样的深蓝色制服，领口的党徽别得很正，他走到窗口前面，没有叫号，没有拿材料，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语迟。

目光不是检查工作的那种，也不是客套的那种，是“我有话想跟你说但不知道怎么说”的那种。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站了几秒，开口了。

“苏语迟同志，你在这边待了三天，我看了一下群众的反馈——满意度百分之百，零差评。这个成绩，在我们中心正式员工里也不多见。”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你有没有考虑过考公务员？”

大厅安静了一瞬。

唐果儿从F04窗口探出头来，嘴巴张着；韩正言不知什么时候从法律援助中心走过来了，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拿着笔记本，脚步停住了；梁以安跟在后面，也停住了；陆景珩从门口的分流取号机旁边转过身来。

苏语迟看着周主任，站着，没有坐下，没有低头，没有说“我再想想”之类的客套话，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F区都能听到：“周主任，谢谢您的肯定，我会好好考虑的。”

弹幕在苏语迟说出“我会好好考虑的”的那一刻彻底炸了：

“她说考虑！她说考虑！”

“福气姐要考公了？不会吧不会吧”

“她要是考公，哪个岗位竞争不是地狱模式”

“她说的‘考虑’是真的考虑，她从来不拿这种话敷衍人”

“完了，以后公务员考试要多一个学神级别的对手了”

“求求你不要考，给我们普通人留条活路吧”

周主任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太明显，但确实是上弯的。

他没有追问“考虑多久”，没有说“等你好消息”，只是点点头，拍了拍苏语迟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

唐果儿从F04窗口跑出来，鞋跟在地上敲得比周主任的脚步声急得多，她跑到苏语迟面前，眼睛瞪得圆圆的：“语迟！你要考公务员？！”

苏语迟正在整理最后几份表格，头都没抬：“我说的是考虑。”

“考虑不就是打算吗？”

“考虑不是打算，考虑是想一想，打算是决定做，我现在还没想。”

唐果儿看着她的表情，分辨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苏语迟说的“考虑”，跟别人说的“考虑”不一样；别人说“考虑”是委婉的拒绝，她说“考虑”是字面意思，真的会去考虑。

弹幕又开始刷：“唐果儿替我们问出了心声”

“她那个表情，像极了听老板说‘再考虑考虑’的我”

“但是福气姐的‘考虑’是真的会考虑，不是客气”。

苏语迟拿出手机，打开微博，热搜上许多人都在讨论她会不会考公务员，讨论她说的“深造”是指什么。

她想了想，打了几行字：“目前的工作档期已经排到明年了，忙完工作之后，有继续学习的打算，具体去哪里、学什么，还没定，考公只是‘考虑’之一，不是唯一。”

这条微博发出去之后，转评赞在十分钟内破了十万。

评论区又炸了一轮：“她说‘深造’！不是考公！”

“所以她还是要读书？读研？读博？”

“去哪里深造？国内还是国外？”

“她要是读研，哪个学校哪个专业？我得避开”

本科学校的官微在这条微博发出后的第四十分钟转发了，转发语只有一句话，但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让人破防：“欢迎回家，母校的实验室永远为你留着门。”

苏语迟看着那条转发，嘴角弯了一下，打了两个字：“谢谢。”

弹幕在本科学校转发的那一瞬间彻底疯了：

“母校喊她回家！”

“实验室留着门，这是导师说的吧”

“苏语迟你要是敢不回去读研，你母校的老师们不会放过你”

“这就是学霸的待遇吗，学校亲自下场捞人”

韩正言一直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封面上的字已经变成了“智能驯化师报考指南（第一版）”，他在苏语迟发完微博之后走过来，站到窗口前面，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空白。

他看着苏语迟，看了两秒，语气认真得像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如果你考虑深造，法律方向是合适的，你有基础，而且法考过了”

苏语迟看着他，表情认真，开口说了一个字：“不。”

韩正言没有追问“为什么”，因为他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就已经知道答案了，苏语迟考法考是为了在车上不浪费时间，不是为了当律师，她连律师证都没去领，说明她对法律这个行业没有执念，他把笔记本合上了。

梁以安从法律援助中心走过来了，站在韩正言旁边，看着苏语迟，他的语气比韩正言松弛很多，像是在闲聊：“艺术学院考虑吗？发展多方面技能，对演戏也有帮助。”

苏语迟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韩正言，说了一句让站在旁边的唐果儿笑出声的话：“你们一个劝我学法律，一个劝我学艺术。韩律师想让我帮他整理法条，梁老师想让我帮你背台词吗？”

唐果儿笑得弯了腰，韩正言的嘴角抽了一下，梁以安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灯光，是那种“我被你猜中了”的光。

弹幕：“韩正言第三次劝她学法律了，第三次被拒”

“梁以安劝她学艺术，她说不，但她的表情不是拒绝，是在开玩笑”

“唐果儿笑得蹲在地上了”

“这一群人，一个考过法考的，一个律师，一个影帝，两个富二代，站在一起聊深造，画面好魔幻”

苏语迟回答完了韩正言和梁以安，回到窗口，把深蓝色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叠好，走到陈敏的办公室门口。

她敲了敲门，陈敏在里面说“进来”。

苏语迟把叠好的制服放在陈敏桌上，说了一句“陈姐，制服还您，这两天谢谢您。”

陈敏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制服，没有说“不客气”，没有说“应该的”，她站起来，伸出手，跟苏语迟握了一下，握的时间不短，苏语迟感觉到陈敏的手指很暖，指腹有茧。

陈敏松开手，说了一句话：“你比我们这儿的正式工还像正式工。”

苏语迟看着她，说了一句让陈敏笑了的话：“陈姐，您要是加工资，可以给我发个红包。”陈敏笑了，苏语迟也笑了。

弹幕：“福气姐说发红包哈哈哈哈”

“陈敏笑了，她是真的被逗乐了”

“这一笑把分别的气氛冲淡了”

“福气姐走之前还不忘搞笑”

苏语迟从陈敏办公室出来，穿过大厅，唐果儿已经在门口等她了，韩正言和梁以安站在她旁边，陆景珩从大门外走进来，五个人到齐了，谁都没有催谁走，站在那里。

苏语迟回头看了一眼大厅，F区的灯还亮着，窗口里面坐着几个正式工，穿着深蓝色制服，低头处理文件。

三号窗口——她的窗口——已经关了，“暂停服务”的牌子挂在窗口上，蓝色的底，白色的字。

她转身，准备走了。

政务服务中心的自动门感应到人，缓缓向两边滑开，玻璃门很干净，干净到像没有一样。苏语迟迈出一步，正要跨出门槛，一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没有拉上拉链，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T恤。他的头发很短，像是自己用推子推的，不太整齐，但很精神，他的脸被晒成了小麦色，下颌线清晰，鼻梁高挺，典型的硬汉。

他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步伐很大，但每一步都很稳。

苏语迟停下了，她看着他，目光从脸移到了手腕——右手腕上，戴着一个深色的手环，绳子编的，戴了很久，颜色已经褪得不均匀了。

她看过那个手环。在雨里，在隧道里，在齐腰深的水里，一个男人扶着女司机从车窗里爬出来，她没看清他的脸，但她看到了那个手环。

那个人走到她面前，也停下了，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工牌上——工牌还没摘，蓝色的带子挂在脖子上，照片旁边的名字写着“苏语迟”。

他看了两秒，又抬起头，看着她的脸，他认出她了。

“你是那天——”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有点哑。

唐果儿在后面小声说了句“这人谁啊”，韩正言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没有说话，但唐果儿没再说了，因为她看到苏语迟的表情变了。

不是笑，不是哭，不是惊讶，是一种她从来没在苏语迟脸上见过的表情，像是找了很久的东西，突然出现在面前。

苏语迟看着他，张了张嘴，她问了一句：“你也是来办事的吗？”

他摇了摇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叠了两折的A4纸，递过来。

苏语迟接过，打开，纸上是打印的几行字，标题是受伤退役军人补贴条款，落款是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她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指攥紧了纸的边角，那个名字，在官方表扬的通告里没有出现，在新闻报道里没有出现，在所有人的讨论中都没有出现。

她抬起头看着他，把那张纸仔细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我找你很久了。”她说。

男人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有一种“我知道”的确认。

他伸出手，苏语迟先是一愣，然后伸手和他相握，他的手心很暖，指节很硬，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

政务服务中心的自动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了。

唐果儿的嘴张着，韩正言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又合上了，梁以安站在旁边眼睛没有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开，陆景珩端着咖啡杯忘了喝。

苏语迟松开那个男人的手，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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