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咨询群

周二早上，苏语迟从酒店床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她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拿起手机——七点二十，比昨天早了十分钟。

唐果儿还在隔壁床上睡着，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苏语迟没有叫她，轻手轻脚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吃早饭。

餐厅在二楼，不大，摆了十来张桌子，苏语迟到的时候，韩正言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

他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个鸡蛋、一小碟酱菜，吃得慢条斯理，像在完成一项需要精确控制时间的工作。

梁以安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是白粥鸡蛋，但他的鸡蛋已经吃完了，壳在碟子里摆得整整齐齐。

苏语迟端了一碗粥、一个鸡蛋、一根油条，在他们旁边坐下来。

韩正言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今天的智能驯化师窗口，预计多少人？”

苏语迟正在剥鸡蛋，头都没抬：“不知道，但是应该不会少。”

她这句话在上午九点整得到了验证。

政务服务大厅刚开门，F区的补贴咨询窗口前面已经排起了长队，不是昨天那种稀稀拉拉的三五个人，而是从F03窗口一直蜿蜒到大厅中央的蛇形长队，放眼望去，全是年轻的面孔——背着双肩包的、手里攥着材料袋的、低头刷手机的、踮起脚尖往前张望的，偶尔有几个夹在队伍里的中年人和老人，但很快就被年轻人淹没了。

唐果儿从F04窗口探出头来，嘴巴张着，合不上了，她转过头对苏语迟说了一句：“语迟，这些人是不是都是来问智能驯化师的？”

苏语迟看着队伍里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了什么，没有说话，但她把电脑打开了。

第一个冲到窗口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穿着格子衬衫，背着黑色的双肩包，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像是跑过来的，他把身份证递进窗口，呼吸还没喘匀，声音里带着急切：“你好，我要咨询智能驯化师，昨天看了直播，今天早上六点就出门了。”

苏语迟接过身份证，在系统里录入信息，打开补贴目录清单，把智能驯化师那一行指给他看：“考试分初级、中级、高级。补贴标准各地不一样，Z市这边初级是一千五，中级两千，高级两千五。”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申请表，指着填写的地方逐项说明，又加了一句“报名端口在人社局官网，首页有个‘职业技能等级认定’栏目”。

男生点头如捣蒜，手机备忘录打了好几行字。

他走后，苏语迟把窗口的牌子调整了一下，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智能驯化师的咨询请排这一队，其他补贴业务的请到旁边窗口。”

大厅里的队伍涌动了一下，像一条被分流的河，大部分人流向了F03窗口，少部分分流到了F04和其他窗口，但F03窗口前面的人还是越来越多。

陈敏从后台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表格，看到队伍的长度，脚步停了一下，她看了苏语迟一眼，苏语迟正在给一个女孩讲解考试科目。

陈敏没有打扰她，转身走向了主任办公室。

唐果儿的F04窗口前面也排了十几个人，但大部分是问其他补贴的，她做了一上午，手没停过，嘴也没停过——不是抱怨，是在跟每一个来咨询的人多说一句“您慢走”、“材料带齐了吗”、“路上注意安全”，她的声音已经开始沙哑了，但是笑容还在。

弹幕在上午十点的时候就疯了：

“福气姐的窗口排长队了，全是大学生！”

“唐果儿那边的队伍短一点，但她说的话比福气姐多十倍”

“韩正言在法律援助中心估计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智能驯化师这个证真的要火了”

“福气姐一个人带动了一个行业”

“你们看那边，那个男生在给后面的女生讲注意事项，他刚咨询完就现学现卖了”

陈敏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她走到F03窗口旁边，等苏语迟处理完当前的咨询，才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主任说，临时建个咨询群，你把那些只是来咨询、不急着办手续的人拉到群里，有什么问题群里统一解答，窗口的压力太大了。”

苏语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口外面那条长不见尾的队伍。

队伍里的人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跟前后的人聊天，有的在翻手里的材料，大部分人看起来并不急着今天就要把补贴领到手，他们只是想弄清楚这个证到底是什么、怎么考、考了有什么用。

她转过头，对着话筒说了一句：“需要咨询智能驯化师但不急着办手续的，可以扫码进群，群里会有详细的资料和解答。”

她把手机屏幕上已经建好的群二维码对准窗口外的摄像头，队伍里有人低头扫码，有人往前挤了挤想看清楚二维码，有人踮起脚尖把手机举高，扫码的声音此起彼伏，微信提示音连成一片。

但扫码的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前面几个扫了，后面的人却开始犹豫。

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女生站在窗口前，手里举着手机对着二维码拍了照，但没有扫码进群。她看着苏语迟，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点犹豫：“苏老师，进群之后，您真的会在里面解答吗？还是就是发个公告就没人管了？”

苏语迟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她不能说“我保证每天都在”，因为她确实不能保证。她的工作日程排得很满，录节目、拍广告、直播带货，能抽出时间进群答疑的时间非常有限。她没有回答。

陈敏的反应比她快。她往前站了一步，拿起话筒，语气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是政务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姓陈。我向各位承诺，群里会有专人负责解答政策相关问题。同时——”她看了苏语迟一眼，“苏语迟同志也会在群里。她会利用休息时间，给大家讲解这个证书的具体内容和备考方向。大家不用担心进了群没人管。”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队伍里的面孔从犹豫变成了松动，但还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陈敏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下，把群二维码重新生成了一张，再次对准窗口外的摄像头。

这一次，扫码的速度快了很多。手机举起来，闪光灯闪了几下，微信提示音密集得像下雨，一百人、两百人、三百人，数字在群成员列表里跳得飞快，不到一个小时，第一个群就满了。

陈敏看着手机屏幕上“群成员已达到上限”的提示，二话不说，又建了一个群，她把第二个群的二维码发到第一个群里，配了一行文字：“二群已开，请未进群的朋友或者需要进群的把码分享出去，扫码加入，一群勿重复进群，把位置留给有需要的人。”

到上午十一点半，第两个群都快满了。。

弹幕：“政务中心建群的速度比互联网公司还快”

“陈老师今天的工作量翻了三倍”

“苏语迟一句话都没说，但她的二维码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这就是补贴的魅力吗”

“不是补贴的魅力，是苏语迟的魅力”

“你们看到没有，她刚才被问到会不会在群里解答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她没有骗人，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陈敏把第三个群的二维码发出去之后，走回F03窗口旁边，压低声音对苏语迟说了一句话：“你把那个智能驯化师的资料整理一份，发到群里，今天之内。”

苏语迟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但她已经打开了文档。

窗口的队伍在临近中午的时候终于短了一些。不是因为来的人少了，是因为大部分人都被分流到了群里。窗口外面只剩下那些今天就要办手续的、材料不齐全来补交的、以及实在不会用智能手机的老人。

唐果儿的窗口也空了。她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靠着椅背，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了制服上。

她拿纸巾擦了一下，对苏语迟说了一句：“我今天说的话，比过去一周加起来都多。”

苏语迟正在整理一沓申请表，没有抬头，回了一句：“你平时话也不少。”

唐果儿想了想，觉得也对。

法律援助中心那边，韩正言上午接待了三个人：第一个是来咨询劳动仲裁的；第二个是来问离婚财产分割的；第三个是来问工伤赔偿的。

他处理得很快，平均每个人不到二十分钟，剩下的时间，他一直在看手机。不是看别的，是看苏语迟那个咨询群的消息，他没有进群，但苏语迟把群里的消息截图发给了他，因为他上午发消息问她“智能驯化师的热度能不能持续”。

她把截图发过去，配了一行字：“三个群都满了。”韩正言看着那张截图，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梁以安上午接待的人不多，但他一直在整理法律援助的宣传册，因为工作人员说“这些册子好几年没更新了”。

他把过时的电话号码一个一个划掉，用笔在旁边写上新的，字迹工整，跟他在黑板上写英语单词时一样。

陆景珩上午在大门口站了三个小时，他给来办事的人取号、指路、解答基本问题，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但认真到了一种让人想笑的程度——因为每次有人从他面前经过，都会多看他一眼，不是因为他指路指得好，是因为他长得好。

有一个大妈走到他面前，没有说她要办什么业务，而是问了一句“小伙子你有没有女朋友”。大妈的声音不大，但大厅空旷，苏语迟在F03窗口都听到了，她没有抬头，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弹幕在大妈问出“小伙子你有没有女朋友”的时候彻底炸了：

“陆景珩今天最大的收获了”

“大妈是来办事的还是来相亲的”

“他耳朵又红了”

“这已经是第几个了？第三个？第四个？”

“他站在大门口就是活招牌”

中午休息时间，苏语迟没有去食堂。

她坐在窗口后面的椅子上，打开手机，翻看群里刷屏的消息，第一个群的聊天记录她已经看不过来了，几百条消息密密麻麻，大部分是问考试报名时间的、问教材版本的、问培训机构靠不靠谱的、问苏语迟这个证到底值不值得考的，问题重复率很高，但她没有不耐烦。

她想了想，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大家别急，我整理一份文档发群里，重复的问题就不一一回复了。”

发完这条消息，她打开文档，开始写，她写的Q&A跟她的直播一样，不废话，不煽情，不夸大。

考试报名时间——等人社局通知，现在还没出，不用催，出了一定会发；

官方教材——没有，市面上所有教材都不是官方的，买之前看编委会名单，有大学背景的相对靠谱；

培训机构——没上过，不推荐；

值不值得考——值得，有总比没有强，反正能领补贴。

这段文档被截图发到了群里，又被截图发到了微博，又被截图发到了朋友圈，辗转传播，从政务服务中心的咨询群辐射到了无数个大学生求职群、考证群、行业交流群。

有人把它打印出来贴在宿舍墙上，有人把它存进手机备忘录，有人转发给正在焦虑找工作的室友配文是“你看看人家说的，有证总比没证强”。

下午两点，政务服务中心的主任亲自来到F区，他五十出头，姓周，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制服，领口别着党徽。

他在苏语迟的窗口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队伍的长度和年轻人的面孔，侧头对陈敏说了一句：“今天上午咨询智能驯化师的人数，统计了吗？”

陈敏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显示着两个群的实时人数。

第一个群满员，第二个群四百八十多人，还在涨。

周主任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陈敏，说了一句“把情况整理一下，报给市局”，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语迟的背影，目光在那件深蓝色制服上停了一下——制服有点大，领口那里不太服帖，但她坐在那里的姿态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移栽到窗口里的树，刚来，但已经扎了根。

下午四点，官方通报来了。

不是节目组发的，不是政务服务中心发的，是市人社局官方账号发的一则动态。全文不长，大概两百字，大意是“我局关注到近期市民对智能驯化师职业技能等级证书的高度关注，Z市政务服务中心F区补贴咨询窗口在本次政策解答中表现突出，耐心细致、高效响应群众需求，展现了我市政务服务队伍的良好风貌。特此通报表扬。”

通报的结尾还加了一句：“感谢广大市民对我市职业技能培训工作的关心与支持。”

评论区第一条是置顶的，内容是“苏语迟在这个窗口”，官方账号没有回复。

通报发出后，赵姐的电话又被打爆了，她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记事本上写写画画。

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对，苏语迟的代言……报价？你们预算多少……嗯，可以谈……”挂了电话，她又拨了苏语迟的号码。

“语迟，市人社局点名表扬你了，你知道吗？”

苏语迟正在窗口整理一天的文件，把一沓申请表按照编号排好，夹进文件夹里，合上，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赵姐的消息，打了一行字：“看到了。”

赵姐发了一长串省略号，又问：“你就‘看到了’？”

苏语迟又打了一行字：“还能说什么？我又不是公务员。”

赵姐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苏语迟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了抽屉。

下班了，办事大厅慢慢安静下来。

苏语迟把电脑关了，把桌面上的文件归置整齐，文件夹按照编号排好，水杯倒扣在桌面上，她站起来，脱下那件深蓝色外套，挂在更衣室的衣架上。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穿着灰色卫衣的自己，把那件深蓝色外套挂回去，没有回头。走出大厅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台阶上。

苏语迟站在台阶上，看着停车场里稀稀拉拉的车，深吸了一口气，唐果儿从后面追上来，跟她并肩走，没有说话，但肩膀靠得很近，近到衣服的袖子碰在一起，但没有分开。

酒店门口，韩正言和梁以安已经在了。韩正言还是拿着那个笔记本，封面上多了一行字——“智能驯化师报考指南”。梁以安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东西，但他的表情比平时放松了一些。陆景珩从酒店大堂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五个人站在酒店门口，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苏语迟看了一眼韩正言笔记本封面上的字，说了一句：“你连封面都写好了。”

韩正言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转过来给她看，第一页写着“报名条件”，下面是空白的。

“你帮我补充。”

弹幕彻底炸了：

“韩正言真的要做报考指南了”

“他是不是也要考”

“苏语迟帮他写报名条件，画面太美”

“这个笔记本以后会不会成为传家宝”

“高智商的头脑风暴会又要开始了”

苏语迟接过笔记本，看了一眼空白的第一页，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黑色水笔，政务服务中心发的——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不算好看，但很清楚：“报名条件：年满18周岁，高中及以上学历，无专业限制。”

她把笔记本还给韩正言，韩正言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了。

陆景珩端着咖啡杯，站在路灯下，看着他们四个人。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他把咖啡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咖啡有点凉了，但他没有皱眉。

五个人站在酒店门口，谁都没有催谁进去。

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每个人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唐果儿在看手机里的群消息，韩正言在翻笔记本的空白页，梁以安在看对面写字楼亮着的窗户，陆景珩在喝凉了的咖啡，苏语迟在看路灯下自己的影子。

苏语迟把目光从影子上收回来，转身走进了酒店。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了手机屏幕上的一行字——“群聊人数已达上限，请管理员升级群聊。”

她把屏幕按灭了，电梯在七楼停下了，她走过走廊，刷卡进门，没有开灯，借着窗户外面透进来的路灯光，把背包放在椅子上，躺到床上，被子是凉的，但她没有拉被子，就那么躺着。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她想起今天那个穿白色卫衣的女生站在窗口前问她“您真的会在群里解答吗”，她想起自己沉默的那一秒，她不能保证每天都能在群里解答，但她可以把知道的都写下来，写下来就不会忘，不会忘就能传下去。

她拿起手机，打开了群聊，消息还在刷屏，她没有往上翻，打了一行字：“今天的问题都在文档里了，没提到的，可以继续问，我看到了会回。”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拉好被子，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壁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线，她看着那条光线，它很细，细到随时会断，但它没有断。

明天还要上班。

还有很多问题要回答，还有很多表要填，还有很多证要讲，她闭上了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在她身后，亮着的那盏灯在窗外，她在中间，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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