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别人的声音(修改)
在《小伙子》“凯旋”所带来的一点兴奋,如同劣质白兰地带来的暖意,猛烈而短暂。
接下来的两天,查尔斯将自己关在阁楼,近乎机械地完成了《莫罗博士的岛》最后的收尾与誊写。
他将手稿托华生寄往《蓓尔美街报》,然后便将自己放逐在阁楼的寂静里,等待不知是喝彩还是臭鸡蛋的回音。
回响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猛烈,只是并非来自《蓓尔美街报》的编辑部,而是来自伦敦大小报刊的评论版。
起初只是试探性的水花。
一份名为《旁观者》的周刊在文学副刊的“新声掠影”栏目里,用一段看似客观的点评提到了他:
“……笔名为C. C. 凯普莱特的年轻作者,以科学小品《被盗的杆菌》初露头角,展现了将冷峻逻辑与叙事趣味结合的潜力。
“然而,据闻流传于某些文艺沙龙圈子的诗作片段,却散发出与此前作品迥异的、近乎病态的阴郁气质,以及对既定文明秩序的怀疑论调。
“这令人不禁关切,这位牛津出身的才俊,其精神世界是否正处于某种不稳定的‘亢奋’期。文学创作固然需要灵感的火花,但持久的火光,仍需以健康的理性为烛芯……”
查尔斯读完,只是眨了眨眼。他将报纸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
批评来了,比他预想的要温和,但也更“聪明”——没有直接攻击作品,而是先手质疑创作者的精神状态,更高级,更难以应付。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真正的炮火来自一份以卫道士自居,立场极为保守的报纸《正统灯塔》。它的专栏作家,署名为“守望者”,用近乎咆哮的笔调,发表了一篇檄文:
《警惕文坛毒草:论C. C. 凯普莱特其文其人的危险倾向》
言辞之激烈,指控之上纲上线,让查尔斯读第一遍时几乎愣住了。
读第二遍时,一股荒谬的笑意却猛地冲上喉咙,让他不得不掩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呛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毒草?堕落?对社会秩序的轻佻调侃?
他们甚至没看过《莫罗博士的岛》!
如果看了,不知又会给他扣上怎样可怕的帽子。
这些攻击如此夸张,如此用力,甚至不惜构建一套他本人从未想过的“叛逆谱系”,恰恰证明了一件事:
他写下的东西,真的刺中了某些极其坚固的东西,并且让守卫那些东西的人感到了几乎是恐惧的不安。
这恐惧如此真切,以至于批评者们不得不将他涂抹成一个“危险的天才”或“心智的畸零者”,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消毒”。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华生医生愤愤不平的声音,接着是快速上楼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华生几乎是用撞的推开了阁楼的门,手里紧紧攥着另一份报纸,脸因为怒气而有些发红。
“一派胡言!彻头彻尾的、恶毒的胡说八道!”他挥舞着手中的报纸,像要把它撕碎,“凯普莱特,你看这个了吗?《正统灯塔》那个满嘴喷粪的专栏!他们怎么能!他们怎么敢!”
查尔斯反而被他激烈的反应逗得微微一笑,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生气。“看到了,华生。冷静点,为这个气坏身子可不值当。”
“我冷静不了!”华生在他对面重重坐下,胸膛起伏,“这是诽谤!是恶意中伤!就因为你写了一首他们看不懂的诗,一篇有独到见解的故事?这都十九世纪了!”
他喘了口气,似乎想起什么,脸色忽然由怒转喜,带着点神秘和兴奋,向前倾身。
“不过,凯普莱特,你知道吗?这世上不是只有这些老古板!我今天去诊所那边处理最后的手续,遇到大学学院的罗德尼教授了——教英国文学的那位,很有声望。他居然主动向我问起你!”
查尔斯微微一怔。
“他怎么说?”
“他说,你的《被盗的杆菌》在他为理科生开设的文学研讨课上被用作案例,引发了非常热烈的争论,年轻人特别喜欢这种将科学思辨融入悬疑叙事的方式。至于那首诗……”
华生压低声音,蓝眼睛闪闪发亮,“他说,虽然与他个人偏好的古典韵律不同,但他知道,他认识的好几位年轻讲师、还有诗人圈子的朋友,私下里非常推崇。
“他们认为那种,嗯,‘破碎的紧迫感’和奇崛的意象,恰恰道出了这个时代一部分知识精英内心无法言说的焦虑和先知般的洞察。
“是真的!有人讨厌你,就有人真心实意地欣赏你,而且欣赏你的人,份量一点也不轻!”
正说着,哈德森太太也端着托盘上来了,脸上带着慈爱又骄傲的神情。
“就是!华生医生说得对!”她把一杯热茶放在查尔斯手边。
“今天下午送肉的乔纳森还跟我念叨呢,说他女儿在贝德福德女子学院念书,她们那儿好几个要好的女同学,都争着看登了您故事的那期《蓓尔美街报》,还猜作者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的说一定是个饱经风霜的老学者,有的说肯定是个特别聪明又带点神秘的年轻人。”她拍拍查尔斯的手臂,语气笃定。
“别管那些老酸腐在报纸上怎么嚷嚷,他们就是见不得新东西,见不得年轻人有出息!咱们这儿,还有好多人喜欢看您的故事呢!”
晚餐时,连一贯沉浸在案件或实验中的福尔摩斯,也难得地将注意力分给了餐桌上的话题。
他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蔬菜,仿佛随口提起:
“我注意到,最近至少有三到四份定位迥异的报刊,不约而同地提到了你的名字,凯普莱特。
“从相对温和的《旁观者》,到立场激进的《号角》——他们对你的诗表示了一定程度的‘理解的同情’,再到歇斯底里的《正统灯塔》。”
他抬起灰色的眼睛,目光冷静而锐利,如同在分析一个有趣的化学现象。
“通常,只有当一个人的名字,或者其代表的作品,具备了某种超越文本本身的象征意义——
“比如触动了某个敏感的社会神经,或代表了某种正在崛起的思潮——时,才会引发如此立场对立,但关注度一致的集中讨论。
“憎恶者欲将其批倒批臭,欣赏者则视其为先锋或知音。”
他顿了顿,给出结论。
“在文学乃至思想这个领域,明确而激烈的憎恨,有时比温和又广泛的喜欢,更能快速而牢固地确立一个创作者的存在感与独特坐标——前提是,作品本身具有足够的内核力量,能够承受并利用这种争议。
“你的《无人生还》逻辑无懈可击,是纯粹的智力享受。而你的诗,以及你寄给《蓓尔美街报》的那部新长篇……”
他微微挑眉,“它们显然挑战了关于信仰和伦理的边界。遭遇猛烈攻击,几乎是这类探索性工作的必然伴生品。不过,从最务实的角度说,”
福尔摩斯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冷峭的弧度,“这免费的‘争议’,或许比你想象中更能提升你接下来任何作品的市价与关注度。制造话题吸引眼球,这些报纸可是行家。”
查尔斯握着刀叉的手停住了。
“所以,这是好事?”他轻声问。
“我只陈述观察到的现象及其可能后果。”福尔摩斯纠正道,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餐盘,“‘好’或‘坏’取决于你如何应对,以及你最终想用你的笔达成什么。”
福尔摩斯叉起一块蔬菜,语调带笑:
“但毫无疑问,你已不再是无名之辈了,凯普莱特。无论他们叫你天才,还是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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