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chapter89

鹿晗在上海待了五天。

五天里，他每天都去青浦那个影视基地。有时候待一个小时，有时候待整个下午。

他不进去，就在对面的咖啡店坐着，点一杯美式，不加糖，苦到皱眉也不换。

他偶尔会看到热巴的保姆车进出，偶尔能看到她下车、上车、从门口经过。她没有再看到他。

或者说，她没有再注意到他。

那天在静安区的偶遇，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改变。

她还是那个光芒万丈的迪丽热巴。他还是那个“认识但不熟悉”的鹿晗。

第五天傍晚，鹿晗坐在咖啡店的窗边，看着夕阳把对面的摄影棚染成橘红色。等等在酒店里，他出门前给它留了足够的猫粮和水。

他一个人坐着，咖啡已经凉了，杯子外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从梦里醒来到现在，他没有写下任何东西。

那本梦里的牛皮封面的笔记本，他在现实中也买过一本，在某个机场的书店，买完之后放在书架上再也没动过。

他不敢打开。因为打开之后，他不知道要写什么。

梦里他写的是“她今天说北京的冬天好冷”“她叠了一只纸鹤，说不会倒”“她把手放在了我的掌心里”。

那些句子在梦里是真实的，在现实里，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想。他不能写。因为写下来，就是把梦当成现实。

而梦，不是现实。

鹿晗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街道。傍晚的青浦，行人不多，偶尔有车辆经过，偶尔有一两只猫从墙头走过。

路灯还没亮，天色是一种暧昧的灰蓝色，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是为了确认那个梦的真实性吗？但他已经知道了，梦就是梦。

等等可能是巧合，可能是冥冥之中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但不能证明热巴也做过同样的梦。

她看他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她不记得。

在现实里，她只是他的前同事。一个曾经一起录过节目、后来渐渐没什么联系的前同事。

鹿晗端起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炸开，涩涩的，像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他不能把梦强加给她。

这个念头，是在第五天的傍晚，在咖啡店的窗前，在橘红色的夕阳里，慢慢浮上来的。

他不能走到她面前，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在一起八年，结婚了，生了两个孩子，还有一只猫”。

她会怎么想？会觉得他疯了，觉得他在编故事，觉得他是那种分手后想找下家、随便找个人寄托感情的渣男。

她不会相信。因为她没有那段记忆。

在她的世界里，那八年，她有她自己的故事。也许有喜欢的人，也许没有。也许快乐，也许不快乐。

但不管怎样，那都是她的人生。他没有权利闯入。

鹿晗把咖啡杯放下，杯底接触桌面时发出很轻的声响。

他想起了邓超说的话：“你去找她，不是为了得到什么。你只是想让她知道，你还在。这就够了。”

但他觉得不够。因为“你还在”是单向的。

他“在”了，然后呢？她不需要他“在”。

她有她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圈子。

她不需要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片场门口的前同事，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鹿晗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不能这样。他不能让她觉得被冒犯。他不能让她觉得被纠缠。他不能让她觉得他是因为关晓彤分手了，所以来找她填补空缺。

那不是事实。但他没有办法证明那不是事实。

因为现实中的他们，没有任何交集。没有那些年的陪伴，没有那些年的等待，没有那些年的“我在”。

什么都没有。他凭什么？

鹿晗在咖啡店坐到天黑。店员走过来，轻声说：“先生，我们要打烊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已经熄灭的灯箱，站起来，道了谢，推门出去。

三月底的上海，夜晚还是有些凉。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初春特有的气息。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插进口袋，慢慢走。他不知道自己在走什么。只是想走。

像在北京的那天一样，走。让自己累，让腿麻，让脚底传来钝痛，这样就不用想那些想不通的问题。

回到酒店的时候，等等蹲在门口等他。鹿晗打开门，等等站起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他把猫抱起来，走进房间，坐在床边。

等等趴在他腿上，打呼噜。

“等等。”鹿晗摸着它的背，“我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等等的呼噜声没有停。

“我不能把梦强加给妈妈。因为她没有做过那个梦。她不记得。

在她的世界里，我只是一个普通朋友，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

他的声音很轻，“如果我突然跑去找她，说那些话，她会觉得我很奇怪。会觉得我在骚扰她。”

等等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鹿晗和它对视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多？”等等“喵”了一声，把头埋进他的臂弯里。

那天晚上，鹿晗没有睡好。他躺在床上，等等蜷在他胸口，但等等的呼噜声没有让他平静下来。

那个梦，到底教会了他什么？他最开始，是因为什么才去追热巴的？

后悔。

因为在梦里他提前知道自己选错了路。

他和关晓彤在一起，错过了热巴，然后在2025年分手，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后悔，所以他回到2017年。

不，是梦里的他回到了2017年重新开始。

他告诉自己，这一次不能再错过了。他要把热巴追回来。

他做到了。

在梦里，他追回了热巴。

他用八年的时间，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克制，学会了把想说的话放在心里，把想做的事默默做完。

他学会了怎么爱一个人，怎么被一个人爱，怎么在一段关系里不把自己放在中心的位置。

他学会了这些。因为在梦里，他有这个机会。但现实里呢？

鹿晗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夜很静，静到能听到等等的心跳。

小小的、快速的，像一匹小马在奔跑。

现实里，他在热巴告白失败后，做了什么？

他转头跟关晓彤在一起了。

因为赌气。因为年轻气盛。

因为被拒绝之后，他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认输，他要用行动证明，他不是没人要。

所以他选了另一条路。他没有去找热巴，没有去解释什么，没有去问她“为什么”。

他直接走了，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他接了一部戏。然后在戏里，他遇到了关晓彤。

然后在剧组的起哄和撮合中，在那些甜蜜剧情的影响下，在那一时赌气的不甘心驱使下，他做出了那个决定。

公开恋情。用一条微博，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鹿晗，不是追不到女孩子的。

多幼稚。多可笑。

鹿晗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欠热巴一个解释。

不是“为什么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的那种解释。

是“为什么我告白失败后，转头就跟别人在一起了”的那种解释。

是“为什么我没有再试一次”的那种解释。

是“为什么我连一句‘没关系’都没有说就走了”的那种解释。

他欠她一个道歉。因为他让她觉得，她的拒绝是对的。

如果一个人在被拒绝之后立刻转身投向另一个人的怀抱，那只能说明——他本来就没有那么喜欢你。

热巴一定这样想过，甚至可能自我怀疑过。

她一定在某个深夜，想起2017年那个庆功宴的夜晚，想起他告白时的表情，想起她说的那句“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还好拒绝了。你看，他转头就跟别人在一起了。”

鹿晗闭上眼睛，他想起梦里的一个画面。

不是八年的梦，是那个梦里的梦——那个他在2017年被告白拒绝后做的、关于另一条时间线的梦。

梦里，他和关晓彤在一起了，然后在2025年分手，然后后悔，然后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2017年。

那个梦里的梦，让他以为有了第二次机会。

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第二次机会，那只是一场梦。

但他从那个梦里学到的东西，是真的。

他学到的那些东西——关于等待，关于克制，关于怎么爱一个人，不是梦教的。

是他自己从失去中悟出来的。

在梦里，他因为失去过一次，所以学会了珍惜。

在现实中，他也失去了。但现实中的失去，不是梦里的那种失去。

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热巴，所以谈不上失去。

他失去的，是自己的体面。是作为一个成年人，在感情面前应有的担当。

鹿晗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他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我欠热巴一个解释。”

又打了几个字：“还欠热巴一个道歉。”

他就那样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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