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chapter81

鹿晗出来的时候，北京的天空灰得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风不大，但冷，钻进领口，沿着脊椎一路往下，像有人在他后背放了一块冰。他带着口罩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鹿晗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去哪儿。那个他和热巴一起布置的、有院子有银杏树有星星灯的家，不存在。他也没有工作室要去——下午的会他不想去，他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话，不想解释，不想听到任何声音。

但他不能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待着，他会疯。

“师傅，您先往前开。我想想。”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踩了油门。

车子汇入车流。鹿晗靠着车窗，看着北京的街景从眼前掠过。记忆像两股潮水，在他脑子里撞在一起。

一边是梦。梦里他和热巴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他们牵着手，等等被装在猫包里背在肩上，偶尔停下来买两串糖葫芦。

热巴走在他左边，总是先咬一口，然后递给他——“你尝尝，这个没那么酸。”他咬一口，确实没那么酸，不知道是她挑得好还是因为是她递过来的。

一边是现实。现实里，他也走过这条路。一个人。或者和关晓彤在一起，两个人坐在车里，各看各的手机，偶尔说一句话，然后继续沉默。

不是没有话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在一起太久了，久到所有的新鲜感都变成了习惯，久到习惯变成了敷衍，久到敷衍变成了沉默。

鹿晗闭上眼睛。两边的记忆同时涌上来，像两隻手掐着他的太阳穴。

“师傅，去东四环。姚家园路。”

他报了邓超家的地址。

邓超不在家。孙俪开的门，说邓超出去了，好像是跟陈赫在一起。鹿晗又给陈赫打了电话，陈赫说他在店里，就是三里屯那家火锅店。鹿晗说我来找你。

到的时候，陈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没戴帽子，站在火锅店的招牌下面，手里夹着一根烟。鹿晗很少看到陈赫抽烟。

在他八年的梦境记忆里，陈赫不抽烟——或者说，热巴不让他抽。有一次在陈赫家聚会，陈赫刚点上一根，热巴走过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陈赫就把烟掐了。

现实中的陈赫显然没有这个顾忌。

陈赫看到鹿晗从出租车上下来，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他的目光在鹿晗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鹿晗。

“吃饭了吗？”

鹿晗摇了摇头。

陈赫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鹿晗熟悉又陌生的东西。熟悉是因为在梦里他见过无数次——陈赫看他的时候，眼里总是带着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会说破”的了然。

陌生是因为梦里的陈赫，是在知道他所有秘密之后，还用那种眼神看他。而现实中的陈赫，什么都不知道。

“进来吧。”陈赫转身推开门，“超哥马上到。”

火锅店还没开始营业。大厅里空荡荡的，椅子倒扣在桌上，地面刚拖过，还泛着水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火锅底料混合的味道，刺鼻又熟悉。

陈赫把鹿晗领到最里面的包间，桌上已经摆好了锅底和几盘菜。鸳鸯锅，清汤那边冒着热气，辣的那边还没开火。

陈赫坐下，用漏勺搅了搅锅底，说了一句：“先吃，边吃边说。”

鹿晗坐下来。他看着那口锅，看着翻滚的汤底，看着白气和辣气交织着升起来，模糊了陈赫的脸。在梦里，他在这家店吃过无数次。陈赫的火锅店，是跑男团的据点。

热巴最喜欢清汤锅，因为她胃不好，吃不了太辣。每次来，陈赫都会特地给她准备一份清汤锅底，嘴上说“你太麻烦”，但每次都记得。

现实中的陈赫，不知道这件事。

“赫哥。”

“嗯。”

“你做过的梦，第二天早上醒来，能记住多少？”

陈赫的手停了一下。漏勺悬在锅上方，滴着汤。

“看情况。有时候全忘了，有时候记得一两个画面。”

“有没有一个梦，你过了八年？”

陈赫把漏勺放回锅里，靠在椅背上，看着鹿晗。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确认鹿晗是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鹿，你到底梦到什么了？”

鹿晗没有回答。他拿起筷子，在锅里搅了搅，夹了一块豆腐，放到碗里，没有吃。他看着那块豆腐在白瓷碗里微微颤动，热气模糊了它的边缘。

“我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叫小太阳，女孩叫小星星。

小太阳比他妹妹先出来几分钟，是哥哥。他特别活泼，会走了之后天天在家里跑，把猫追得满屋窜。

小星星安静，喜欢看书，一岁多的时候就会坐在窗台上翻绘本，翻得很认真，好像真的能看懂。”

陈赫没有说话。

“我还有一只猫。白色的，头顶有一小撮灰毛，叫等等。我领养的。热巴给它起的名字。她说‘等等’，因为等了一段时间才等到它。”

鹿晗把那块豆腐夹起来，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超哥主持了我们的婚礼。在老槐树下面，跑男团全在，大家都哭了，都在笑。热巴穿的婚纱后面有星星，从腰际一直蔓延到裙摆，是她自己选的。她说那是她这辈子穿过的最好看的衣服。”

包间里很安静。锅底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白气升起来，在天花板上散开。

“我跟热巴在一起快八年。2017年到2025年。我求婚的时候在院子里挂了星星灯，是她妈妈做的那盏。她在灯下面哭了，说‘我愿意’。

我们结婚的时候，超哥问我们愿不愿意，她看着我说‘我愿意’，声音在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鹿晗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握拳，没有掩饰，就那样让它们抖着。

“我们的孩子两岁了。小太阳……在梦里，小太阳前天追着等等满屋跑，等等跳到猫爬架上，他在下面喊‘等等下来’。

等等不下来，他就搬了小凳去够。热巴吓得跑过去把他抱下来，等等趁机跑了，蹲在冰箱顶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鹿晗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已经哭过了，在酒店的地板上，在那个没有热巴的房间里。他已经没有眼泪了。

“然后我醒了。”

陈赫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沉默。他没有说“那只是一场梦”，没有说“你太累了”，没有说“你需要休息”。他只是听着。

“赫哥。”鹿晗抬起头，看着陈赫，“你知道我跟热巴在现实里是什么关系吗？”

陈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跑男同事，那会你们感情不错，你也跟她告白了，但是后来就没什么交集了。你们……”

“我知道。”鹿晗打断了他，“我记得。我记得现实里的所有事。”

他说的是实话。

从梦里醒来的那一刻，两套完整的记忆同时存在于他的脑海里，像两条平行铺展的河流，互不交汇，但又同样清晰。

他记得梦里的八年。记得热巴手心的温度，记得她笑起来眼睛弯成的弧度，记得她吃面时发出的吸溜声，记得她在星星灯下面说“我愿意”时颤抖的声音。

记得小太阳第一次翻身时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的样子，小星星第一次叫“爸爸”时软软糯糯的声音，等等的毛蹭在手背上那温暖的、带着一点点静电的触感。

但他也记得现实中的八年。

他记得2017年10月8日，他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犹豫了很久，然后发出了那条微博。记得服务器崩溃的那四十分钟里，他盯着屏幕，看着评论数暴涨，看着粉丝脱粉，看着“鹿晗关晓彤”爆上热搜第一。

他的手机震个不停，经纪人的电话、朋友的微信、媒体的采访请求——他没有接任何一个。

他记得那八年里的每一次争吵。关晓彤说“你根本就不懂我”，他说“那你告诉我我应该懂什么”。然后就是沉默。两个人坐在同一个客厅里，像两座孤岛，中间隔着一片无法跨越的海。

冷战最长的时候持续了将近一个月。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各自吃各自的饭，各自睡各自的觉，谁也不跟谁说话。直到某一天，有人先开口，说了一句“我们谈谈”，然后和好，然后过不了多久，又吵。

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他也记得热巴在现实里的样子。不是梦里的样子——梦里的热巴是他的妻子，是她最放松、最柔软、最不设防的样子。

现实里的热巴，他见过。在跑男录制现场，她穿着蓝色运动外套，扎着一个高马尾，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在颁奖典礼的后台，她穿着礼服，踩着高跟鞋，从一个采访赶到另一个采访，脸上永远是得体的笑容。

在品牌活动的现场，她站在聚光灯下，跟品牌方握手，跟媒体打招呼，跟粉丝挥手致意——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表情都无懈可击。

那是现实中的热巴。优秀，强大，光芒万丈。但那些光芒是给别人看的。

梦里的热巴，那些光芒只给他看。

现实中的他，从未见过她卸下所有防备的样子。从未见过她睡眼惺忪地窝在沙发上说“今天吃什么”，从未见过她因为小太阳第一次叫“麻麻”而哭得像个孩子。

从未。

“鹿。”陈赫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跟关晓彤的事，你想聊吗？”

鹿晗摇了摇头。他和关晓彤的事，不需要聊。那是八年的事实。好的坏的，对的错的，都已经过去了。

3月17日，他们和平分手，没有撕扯，没有狗血，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她拿起包，走出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他的八年感情，结束得比一声叹息还轻。

“那你——”陈赫斟酌了一下，“你跟热巴，你打算怎么办？”

鹿晗看着锅里翻滚的汤底，沉默了很久。

“赫哥，你知道热巴现在在哪儿吗？”

陈赫的手顿了一下。

“鹿。”

“我知道现实里我跟她没什么交集。我知道她有她自己的生活。我就想知道，她在哪儿。”

陈赫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鹿晗。他的表情很严肃。

“鹿，你想清楚。你现在的状态——”

“我不会去找她。”鹿晗说，“我就想知道。”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邓超走进来，看到鹿晗，没有笑，没有寒暄，没有那句标志性的“来了啊”。他走到鹿晗旁边，坐下，把一盒纸巾推到他面前。

鹿晗没有拿。

“超哥。”陈赫说。

“我听到了。”邓超看着鹿晗，目光落在他膝盖上——那条深色裤子上有一小块干涸的血迹，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到。“你膝盖怎么了？”

鹿晗低头看了一眼。“撞的。”

“撞什么了？”

“婴儿房的门框。”

邓超没有问“你家里哪有婴儿房”。他只是看着鹿晗。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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