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chapter80

窗外是北京的街景。三月的北京，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不是梦里的那片星海。梦里的星海，有一万八千束光同时亮起，他和热巴站在舞台中央，她踮起脚尖，在聚光灯下亲了他。

鹿晗站在窗前，看着这个没有热巴的世界。

眼泪已经在几个小时前流干了，现在他的眼眶是涩的，眼球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眨眼都伴随着细微的疼痛。

是更深处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失去了什么却无法命名的疼。

他失去了一个世界。一个完整的、有热巴、有小太阳、有小星星、有等等、有星星灯的世界。那个世界比现在这个世界更真实。

在那个世界里，他记得每一天的早餐，记得每一次牵手，记得每一个吻，记得每一个说“晚安”的夜晚。在那个世界里，他的手不是空的，他的床不是空的，他的未来不是空的。

但现在他回到了这个世界。一个没有热巴的世界。

鹿晗的手掌贴在玻璃上，冰凉的。窗外的城市在运转，车流在移动，人们在行走，日子在继续。没有人知道，在这个酒店的某扇窗户后面，有一个男人刚刚失去了他的整个世界。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个梦里，曾经拥有过最好的爱情、最好的妻子、最好的孩子、最好的猫、最好的家。

没有人知道。

因为那只是一场梦。

鹿晗转过身，背靠着窗户。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灰灰的。他穿着睡衣，赤着脚，站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

地上散落着啤酒瓶，桌上落着烟灰和烟头，墙角是半开的行李箱。这是他的房子，但不是称作家。

跟关晓彤分手后他把自己关在这里，喝酒，发呆，等时间过去。

然后他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明白了他错过怎样了一个女孩。

明白了自己多么的混蛋。

明白了八年前热巴拒绝他时没有说完整的话。

明白了那个八年前想要保护自己的真心。

然后带着强烈的后悔他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那个梦。

然后他醒来。

现在他站在这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鹿晗走回床边，坐下来。他拿起手机，打开和热巴的对话框。头像还在。她的脸，她的笑容，她弯成月牙的眼睛。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又暗了，他又点亮，又暗了，又点亮。

他打了两个字。“你好。”

删掉了。

打了三个字。“你好吗？”

删掉了。

打了六个字。“你还记得我吗？”

删掉了。

他不知道说什么。因为现实中的热巴，没有和他一起经历过那些。她不会记得上海的雨，不会记得北京的风，不会记得小雏菊的白色，不会记得星星灯的金色。

她不会记得他第一次送她的那束花，不会记得他在凌晨的急诊室守了她一夜，不会记得他在金鹰奖舞台上唱的《慢慢》，不会记得他在演唱会上一万八千人面前牵起她的手。

她什么都不知道。

在现实中，她只是他一个错过的朋友。虽然告过白，但她拒绝了，后来渐渐没什么联系。

她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圈子。也许她有男朋友，也许没有。也许她结婚了，也许没有。鹿晗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问过。

但现在梦醒了。

鹿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放在那个普通闹钟旁边。

他想着那个梦里的闹钟。藏着他和热巴从2017年到2025年的所有时光。

藏着另一个世界。

一个他永远回不去的世界。

鹿晗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但不是热巴用的那种。热巴用的洗衣液是一种淡淡的、像雨后青草的气息。这个味道不是。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没有热巴。

他知道他应该起床，应该洗澡，应该换衣服，应该去开会。老高发了消息，下午两点的会，不能迟到。晚上还有一个饭局，投资人那边的人会来。他应该去。

他应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穿上西装，打好领带，走出这个房间，走进那个没有热巴的世界。

但他做不到。

那个世界里，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孩子，有他的猫，有他的家。

那个世界里，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看到的是热巴的睡脸。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个听到的是小星星轻轻的鼾声。

那个世界，比这个世界更真实。

那个世界里的他，比这个世界里的他更鲜活。

鹿晗睁开眼睛。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拨了邓超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鹿？”邓超的声音很紧张。“你还好吗？”

“超哥。”鹿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做了一个梦。梦里你有一个妻子，两个孩子，一只猫，一个家。你过了八年，每一天都清清楚楚。然后你醒了。发现那些都不存在。你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邓超沉默了很久。

“鹿，你是不是——”

“超哥，你回答我。你会怎么做？”

邓超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说一个很重要的事实。“我会很难过。”

“然后呢？”

“然后我会起床。洗脸。刷牙。吃早饭。然后我会去做我今天该做的事。不是因为我不难过，是因为生活不会因为我的难过就停下来。所以我要比生活走得更快。快到它追不上我，快到我没有时间难过。”

鹿晗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鹿。”邓超的声音更轻了，“我不知道你梦到了什么。但我知道，不管梦多好，醒来了就是醒来了。你还要活。你还要走下去。”

鹿晗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进浴室。他打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手上像冰。他洗了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五岁。不是二十七岁。不是那个从梦里醒来的、以为可以重来一次的二十七岁。是三十五岁。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干裂，额头上有细纹，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他看着镜子里的这个人，觉得陌生。

但这个人是他。

不是梦里的那个鹿晗。是现实中的鹿晗。没有热巴，没有孩子，没有猫，没有星星灯。只有他自己。

鹿晗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热巴，谢谢你。”

不是对现实中的热巴说的。是对梦里的热巴说的。

是对那个在星星灯下面说“我愿意”的热巴说的，是对那个在婚礼上哭着笑的热巴说的，是对那个在医院里握着他的手说“我好疼”的热巴说的，是对那个在上海的面馆里吃着面、嘴角沾着番茄汤汁的热巴说的。

谢谢你让我做了那个梦。

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爱一个人，什么是被一个人爱，什么是家。

谢谢你给了我小太阳和小星星。虽然他们不存在。

谢谢你给了我等等。虽然它只是一只猫。

谢谢你给了我八年。虽然那八年，只是一场梦。

鹿晗关掉水龙头，擦干脸。他走回房间，换下睡衣，穿上一件黑色的毛衣和一条深蓝色的裤子。他把手机和钱包装进口袋，拿起桌上的闹钟。

他看着那个闹钟，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眶却红了。

他把闹钟放回桌上。

也许有些闹钟，不是为了叫醒你。而是为了告诉你——你曾经拥有过一个很好的梦。

那个梦里，有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有你在乎的一切。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你醒来之后，还在寻找那些人的痕迹。

但他们不存在。

鹿晗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和关晓彤离开那天一样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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