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chapter79

鹿晗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他认不出来了。不是二十七岁的锋利和明亮，不是三十五岁的疲惫和沧桑，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种失去了一个世界、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表情。

“热巴。”他对着镜子，叫了她的名字。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他又拿起手机。这次他打开的是相册。最新的照片是2025年3月16日拍的，是一张自拍。他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卫衣，坐在这个房间的沙发上。没有笑。

背景里没有婴儿床，没有等等的猫爬架，没有星星灯。只有灰色的墙壁和一地的啤酒瓶。

他继续往下翻。

2025年3月10日，和邓超陈赫的合照。三个人坐在火锅店里，他端着酒杯，嘴角有一个弧度，但不是笑。眼睛是空的。

不是悲伤，悲伤至少证明他曾经拥有过什么。是什么都没有。没有期待，没有希望，没有爱着的人，没有被爱的人。

2025年2月28日，一张风景照，从酒店的窗户拍的，北京的夜景。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

2025年2月14日，没有照片。情人节，没有合照，没有礼物，没有晚餐。只有空白。

2024年12月31日，没有照片。没有和热巴窝在沙发上的跨年夜。没有烟火，没有热红酒，没有等等，没有小太阳和小星星的笑声。什么都没有。

2024年11月，2024年10月，2024年9月。每张照片都是一个人。自拍，风景，工作照，偶尔有和朋友的合照，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

没有人从后面抱住他，没有人靠在他肩膀上，没有人在他身边笑。他一个人走过了这些年。从2017年到2025年，八年。

八年。

他以为这八年里，他拥有了热巴、小太阳、小星星、等等、院子、星星灯。但现实中的这八年，他拥有的只有一个不断褪色的标签——“鹿晗关晓彤”。

从公开恋情时铺天盖地的关注，到后来的平淡、疏离、争吵、冷战、和好、再争吵。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八年，耗尽了所有。

鹿晗把手机扣在地板上，仰面躺下。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水晶吊灯。那盏意大利进口的水晶吊灯，他记得它。2016年搬进那套公寓时特意选的，花了他小半年才从海关提出来。后来它被拆掉了，因为她不喜欢。

鹿晗盯着那盏已经不存在的吊灯本该在的位置，眼睛一眨不眨。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不是忍住了，是真的哭不出来了。眼泪已经在得知真相的那几分钟里流干了，现在他的眼睛是干的，喉咙是干的，嘴唇是干的，整个人像一个被拧干了水的毛巾，皱巴巴的，再也拧不出任何东西。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没有滴答声。没有热巴的呼吸声，没有小太阳的梦话，没有小星星轻轻的鼾声，没有等等的呼噜。只有他的心跳。怦怦。怦怦。怦怦。比梦里的心跳慢一些，沉一些，像一口生了锈的钟，怎么敲都敲不响。

他想起那个梦里，他对热巴说的话。

“你不需要做同样的事。你只需要做你愿意做的事就好。”

他想起那个梦里，热巴对他说的话。

“鹿晗，你让我觉得，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在等我。”

他想起那个梦里，小太阳第一次翻身时的茫然表情。他趴在那里，大眼睛瞪着天花板，嘴巴微张，好像在说“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鹿晗当时蹲在旁边，笑着伸手把他翻回来，小太阳又翻了过去，然后咯咯地笑，好像发现了全世界最好玩的游戏。

他想起那个梦里，小星星第一次叫“爸爸”时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落在他耳朵里，却重重地砸在他心上。他蹲下来，和小星星平视，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的倒影。

他想起那个梦里，等等被小太阳追着满屋跑的狼狈样子。等等跳到猫爬架上，小太阳够不着，站在下面喊“等等下来”，等等不肯，小太阳就搬了小板凳去够。

热巴吓得跑过去把小太阳抱下来，等等趁机跑掉了，蹲在冰箱顶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他想起那个梦里，热巴在星星灯下面，泪流满面，说“我愿意”。金色的光从星星的每一个角渗出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眼睛里，像很多很多颗坠落的流星。

她站在那里，穿着那条红裙子，头发被晚风吹乱了，戒指戴在她左手上，摩根石闪着淡粉色的光。

不是梦。

鹿晗睁开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他没有擦。他躺在那个没有热巴、没有小太阳、没有小星星、没有等等的房间里，听着窗外北京的噪音——车流声，狗叫声，远处工地的敲打声。

他听着这些声音，觉得陌生。

他习惯了热巴的呼吸声，习惯了小太阳的梦话，习惯了小星星轻轻的鼾声，习惯了等等的呼噜。那些声音让他觉得安全，觉得世界是柔软的，觉得明天是值得期待的。

每天晚上，躺在热巴身边，听着两个孩子从婴儿房里传来的细微动静，听着等等在床尾打呼噜，他会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人生。不需要更多了。

但那些声音不存在了。

鹿晗坐起来。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血痂黏在皮肤上，周围有一圈干涸的血迹。他的睡衣裤腿上也有血，深色的，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到。他盯着那滩血痂，看了很久。

这是他在婴儿房门框上撞的。他记得那一瞬间的疼痛——骨头像被锤子砸了一下，剧烈的、尖锐的痛。但当时他没有在意，因为他急着去找小太阳和小星星。他以为他们就在婴儿房里，等他去抱。

但他们不在。

鹿晗伸手摸了摸膝盖上的血痂。粗糙的，硬的，边缘翘起来，按下去有一点疼。这是梦留给他的唯一痕迹吗？不——这甚至不是梦留给他的。这是他在现实中撞的。

在他推开婴儿房的那一刻已经来到了现在的房间。

梦没有留给他任何东西。

没有热巴，没有孩子，没有猫，没有戒指，没有星星灯。梦里的八年，没有在现实世界中留下任何痕迹。没有照片，没有聊天记录，没有共同的朋友，没有任何人知道那八年。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到底是梦，还是某种更残酷的东西。

鹿晗拿起地上的那个白色电子闹钟。

不是梦里的那个。这个闹钟有标识，有电池槽，背面贴着合格证，生产日期是2024年。它是一个普通的闹钟。他盯着这个闹钟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翻过来，看底部。底部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你还记得2025年3月17日吗”，没有任何刻字。

鹿晗的手开始发抖。他把闹钟放到耳边，听它的滴答声。滴答。滴答。滴答。和梦里的声音一模一样。原来那些年，他在梦里听到的滴答声，不是梦里的闹钟在响。是现实中的闹钟在响。

滴答声穿过梦的边界，从2025年的这个房间，传到了2017年的那个早晨。传到了他和热巴相遇的每一个瞬间。

上海面馆、北京日料、横店小山坡、戛纳红毯、星星灯下的求婚、老槐树下的婚礼。滴答声一直在提醒他。不是提醒他时间不多了。是提醒他——

那些美好，只是梦。

鹿晗把闹钟握在手心里。塑料外壳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但没有变成梦里的那种温度。梦里的闹钟是冷的，它像是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用不属于任何物质的材质做成的，放在手心里，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只能感觉到它不在。

但现在的这个闹钟是真实的。塑料的、批量生产的、2024年出厂的、贴着合格证的。它存在于这个世界。

而梦里的那个闹钟没有电池、没有标识，它不存在。它从来就没有存在过。那行字也不存在。

鹿晗把闹钟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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