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秋猎
皇家猎场在京城西郊,围场圈了三十里荒山。秋风已硬,卷着枯叶在马蹄下打转,细碎的碎裂声。
萧彻骑在枣红马上,太子礼服外罩着猎装,箭囊在腰侧晃荡,随着马背起伏一下下撞着胯骨。他手里捏着一张桑皮纸——老皇帝今早勉强提笔写的敕令,黄绫裱边,墨迹枯瘦。他把纸塞进箭囊,抬手,弓弦拉满,瞄准百步外一头灰鹿。
箭未离弦。
左侧密林里忽然炸起一声锐响。不是兽蹄——是金属破空。
三支弩箭从杉树影里射出。第一支钉入萧彻马前寸许的泥里,尾羽震颤。第二支擦过他耳际,带起一蓬血珠。第三支直取咽喉。
萧彻猛勒缰绳。枣红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刨,铁掌蹬落一片枯枝。萧彻从鞍上滑下半尺,脊背撞在马颈鬃毛里,猎装袍角缠住鞍鞯,“刺啦”一声裂开一道口子。
“护驾——”
喊声刚起,密林中涌出二十余骑。黑衣,窄袖,弩机的脆响连成一片。不是山匪——山匪没有制式弩机,更不会在箭头上淬蓝汪汪的毒。
近身侍卫被第一排弩箭冲散。两人栽下马,一人被马拖着跑,铠甲叶片在碎石地上刮出刺耳的锐响。萧彻伏低身子贴着马颈,手指抠进鬃毛里,指缝全是汗和泥。
侧翼山坡上。
苏瑾珩坐在青骢马上,没穿猎装,仍是一身玄色翟衣,领口沾着猎场的风尘。她没拉弓,手里握着一卷羊皮舆图,指尖停在西北角一个墨点上。
“砚尘。”
声音不高,被秋风扯得发碎。
身后枯草丛里站起十二个人。玄色短打,刀鞘缠黑布——“隐芒”。砚尘在最前,面朝密林方向,右手按在刀柄上,指节顶进缠绳。
“反向包抄。留活口。”
砚尘没应声。他沉入枯草丛,脚步碾碎落叶。十二道影子贴着地皮滑出去,刀锋在背光的阴面泛着一层哑色。
猎场正门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杆黑旗从林线外刺进来,旗上绣着“沈”字,边角被风沙啃出毛边。
沈北渡没卸铠甲。肩甲凹下去的那块还没修好——上月战场上被流矢砸的。身后跟着三百精骑,马鼻喷着白汽,蹄铁上沾着北境的冻土。他本在押解俘将进京述职的官道上,听见猎场方向传来弩机特有的卡簧声,当即调转马头。
“围。”
只吐一个字。三百骑分成两股,一股堵死猎场西出口,一股随他冲入正门。
刺客腹背受敌。
砚尘的刀从背后劈入,刃口卡进肩胛骨,钝响一声。那人往前扑倒,砚尘膝盖顶住他脊背,反手卸了下巴,指尖探进牙槽,抠出一枚蜡封的毒丸——动作快,没有一丝多余。
沈北渡的骑枪挑翻最后一个站着的刺客。枪尖从肋下扎进去,穿透肺叶,那人被挑离地面半尺,血顺着枪杆倒流,在手甲上积成一小洼温热的红。尸身摔在落叶堆里,砸起一片枯黄碎屑。
砚尘提着活口的后领从坡下走上来。活口下巴脱臼,涎水拖在衣襟上,眼眶瞪裂,血丝渗进眼白。
两人隔着满地落叶对视。
砚尘的刀还在滴血。沈北渡的骑枪横在马鞍前,枪杆上的血已凝成褐色的膜。他们同时移开目光,看向萧彻所在的位置。
萧彻正从马腹下爬出来,猎装沾满泥和草屑,发髻散了半边。他抬头看见苏瑾珩骑着青骢马从山坡下来,翟衣下摆扫过枯枝,沙沙的响。
御帐搭在猎场东侧。帐帘是黄绫的,被风卷得拍打着木杆,啪啪作响。
萧彻坐在虎皮褥上,手边摆着一盏热茶,定窑白瓷,沿口镶银。
苏瑾珩掀开帐帘进来,带进一股风——卷着外头的血腥气和枯叶的土腥。她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茶,茶汤深褐,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帐内的空气。
“殿下。”她将茶盏递过去,指腹贴着瓷壁缓缓转了一圈。
萧彻接过来,并没有立刻饮下。他抬眼看向苏瑾珩,眼眶泛着淡淡的红,是惊悸未散凝出的血丝。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直到帐帘被风掀起一角,带进一股冷风,才缓缓松开手指。
他看着苏瑾珩永远从容的侧脸,心里涌上来的不只是依赖——还有另一种更隐秘的情绪。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她太好了。好到他在她面前永远像一个被照顾的孩子,永远欠着她的。
他从她手里接过那盏新沏的茶,低头饮尽。茶是热的,入喉温热,滑进胃里。但咽下去的时候,舌根泛起一阵极淡的涩。
“阿珩,今日若没有你——”
“殿下累了。”苏瑾珩打断他,接过空盏,“先歇着。”
萧彻没有再说话。靠在榻上闭上眼,耳畔是苏瑾珩收拾茶具的轻微声响,瓷盏磕在檀木盘上,一声,两声,轻而稳。他听着那声音,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她越完美,他就越觉得自己不配。而他最恨的,就是“不配”这两个字。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便被他压了下去。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苏瑾珩端着茶盘退出帐外。夜风卷着砂砾撞在帐帘上,细密的噼啪声。
砚尘站在篝火旁,玄色衣角被风吹得贴在腿上。
“殿下睡了?”
“睡了。”
砚尘没有再接话。苏瑾珩望着远处枯树林子的轮廓,忽然说:“让高禄最近多留意些。殿下近日心事重,容易走神。”
砚尘下巴极轻地沉了一下,将一根枯枝折成两段扔进火里。
猎场外。
沈北渡站在御帐十丈外,没卸铠甲,金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手里捏着一卷羊皮舆图,边角卷了毛——苏瑾珩上月派人送到北境的那份。
帐帘掀开,苏瑾珩走出来。狐裘擦过门框,窸窣作响。
沈北渡抬手行军礼。手掌贴紧眉骨,指节顶进额前那道疤痕,停了一息——比第一次见她时,多停了许久。
放下手时,他说:“太子妃上回画的地图,末将此番用上了。伏兵确在河谷上游,末将赶在大雪前截了他们的退路。”
苏瑾珩看着他,月光落在脸上,白得发青:“将军的功劳,不必每次都记在我的图上。”
沈北渡抬头,目光从她眉骨滑到下颌,再落在她执舆图的手上,停了一息。
“下一处隐患在哪?”
苏瑾珩沉默。夜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肩,狐裘领子蹭着下巴,毛尖粗糙。她看着沈北渡身后那三百骑的剪影,马鼻喷着白汽,在暗夜里像一团团游动的雾。
“下一处,在京里。”
沈北渡听懂了。再次抬手行军礼——这一次,膝盖落了地。右膝磕在冻硬的泥地上,闷的一声。铠甲叶片在他背后碰撞,细碎的哗啦声。
苏瑾珩没扶。转身踩着冻土朝帐后走去,靴底碾碎一片枯叶,咯吱一声。
东宫。三更。
苏瑾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供词。
砚尘站在三尺外。
“刺客供了。背后主使,江南茶叶商人,化名周远——真实身份,前太子府长史,谢崇。”
苏瑾珩的指尖在供词上停住,指腹蹭过那个名字。
她将供词折成四折,起身走到书架前。指尖扣住第三层暗格的机括,一推,木板滑开,露出里头一只铜盒。她将供词锁入,盒盖扣上,沉闷的金属响。
“前世他在萧彻面前告发苏家。今世他提前动手——变的是时机,不变的是对手。”她走回案前提笔,“他留到以后再一起清算。”
她展开势力图,羊皮舆图上,京畿、北境、江南,各处标记密密麻麻。提笔在几处墨点旁添了细线,墨迹有新有旧。
“京城布控,六成。”她开口道,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江南,四成。军中——”笔尖顿住,在北境的位置画了一个极小的圈,“二成。沈北渡已从棋子变成盟友。”
继续往下滑。后宫七成,朝中四成。
砚尘垂眼,下巴极轻地沉了一下。
苏瑾珩搁回笔,从案下抽出一卷空白的桑皮纸,提笔蘸饱墨,在纸面顶端写下第一个名字。那是前世老皇帝驾崩后,第一个被萧彻明升暗降、夺了兵权的老将。这一世,她要赶在寒冬到来之前,把那个人挪出风暴眼。
北境。同夜。
驿馆的窗纸被风吹得鼓起又瘪回去,细碎的啪嗒声。沈北渡坐在案前,铠甲卸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粗布中衣,领口汗渍在体温里慢慢变硬。
他提笔,在军报草稿的边角空白处写下八字:
下一处隐患在京里。
墨迹浓黑,边缘洇出一圈更深的颜色。
窗外无雪,星河清晰。但他知道——北境快入冬了。
东宫。四更。
窗外更鼓声落,最后一记余音在瓦檐上撞荡,散了。
苏瑾珩搁下笔,将写好的名册翻了个面。
砚尘从暗处走出来,端起她手边冷掉的茶盏,换了杯热盏,低声说了一句:“太子殿下来了。”
苏瑾珩抬眼,伸手推开窗。木轴转动,涩哑的一声,冷风卷着雪沫子撞进来,扑在脸上,只觉一股子发涩的冰凉。
回廊下,萧彻正穿过月洞门往正殿走。他没穿礼服,只一件玄色常服,袍角沾着猎场带回来的泥屑,脚步很急。靴跟碾着青砖,规律的嗒嗒声。
苏瑾珩收回手,指尖蹭过窗棂上的朱漆,转身走回案前,从案角拿起一份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摊开,覆在那份刚写好的暗线名册上。
桑皮纸遮住了墨迹。折子上只写着寻常问候,字迹工整,墨团饱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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