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老皇帝病危
夜。东宫书房。
苏瑾珩坐在案前,指尖沿着羊皮舆图东南角的墨圈缓缓滑过。润州。谢崇。暗红的朱砂点在羊皮上,蹭过指腹会沾上一点腥甜。
砚尘站在三尺外,刚要开口——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砖被踩得咯吱作响,由远及近,停在书房外。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冷风,烛火猛地一晃,在墙上拉出扭曲的影子。
来人是高禄。萧彻身边的心腹太监,阴柔白面,此刻额头上却挂着一层汗,在烛光下泛着油亮。他单膝点地,膝盖磕在砖地上,闷的一声。
“殿下,太子妃,”他开口道,声音被风扯得发干,“皇上呕血了。太医院十二名御医全进了寝殿——周院正让奴才传话,请太子殿下即刻入宫。”
苏瑾珩的指尖从舆图上收回。她抬眼看向窗外,天黑得发沉,远处梆子声钝而沉,在夜色里荡开。
萧彻已经站起身,翟衣压肩,金线绣的蟒纹在暗红的光里泛着油亮。他往外走,袍角扫过门槛,布料剐蹭木头,涩响一声。苏瑾珩跟了上去,狐裘擦过门框,窸窣作响。
宫中。寝殿外。
廊下站着两排御医,十二个人,低着头,后颈露在冬日的冷风里,白得发青。药味从殿内涌出来,浓得发苦,混着血腥气,沉在空气里,呛得人喉咙发紧。铜盆里盛着刚换下的纱布,暗红色的血渍浸透了桑皮纸,边缘洇出一圈更深的颜色,在烛光下发黑。
萧彻跨过门槛。殿内更闷,一股腐烂的甜腻气混着龙涎香的尾调,在梁柱间沉着。老皇帝半倚在龙榻上,锦被盖到腰际,被面的金线蟠龙在昏暗里泛着钝光。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上结着一层褐色的痂——呕血后干涸的痕迹。
周院正跪在床前,额头抵着青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瞳孔里映着烛火,灰蒙蒙的。
“殿下,”他开口,声音从肺腑里挤出来,低而浊,“陛下脉象如游丝,五脏衰竭——臣等,尽力了。”
萧彻站在榻前,没有动。看着老皇帝那张枯瘦的脸——三个月前立储大典上,这只手还捏着诏书,此刻却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摊开的桑皮纸,满是死气。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顶进掌心,顶出四个深凹。
“还有多久?”
周院正伏得更低:“只怕……撑不过这个冬天。”
殿内静了。药碗搁在榻边,汤药凉透,水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膜。炭炉里的银炭爆开一声细响,火星子溅在青砖上,转瞬熄灭。
萧彻转身走出寝殿。夜风卷着雪沫子撞在脸上,吹散了殿内的药味与血腥。他站在廊下,脊背挺直,苏瑾珩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没出声。
萧彻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冰凉,带着外头风雪的潮气,指节绷得发白,力道大得硌人。
“阿珩,”他开口,声音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低沉喑哑。“如果父皇……”
苏瑾珩反手握住他的手背,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刚好让他收住后面的话。她的指腹温热,贴着他的皮肤,那股暖意渗进去,像一根针挑断了绷紧的弦。
“殿下先稳住。”她开口说话,声音不高,“该做的事,一样一样来。”
萧彻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瞳孔里映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光。他没再多言,缓缓松开了交握的手指。
“回东宫。”
东宫。书房。
炭炉新添了银炭,烧得发红,偶尔爆开一声细响。苏瑾珩坐在案前,没换礼服,翟衣还压在身上,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桑皮纸,边缘锋利,翻起来啪的一声脆响。
砚尘从暗处走出来,单膝点地。
“禁宫外围。”苏瑾珩开口道,“你亲自带人守。羽林卫的换防时辰,一个时辰报一次。”
“是。”
“贺兰珝。让他盯着京畿三大营。任何调动——哪怕只换了一个哨位——也要知道。”
砚尘垂着眼,极轻地点了点头。
“青鸾阁的眼线,”苏瑾珩将笔搁回砚山,“全部进入最高戒备。从今夜起,京城每一道城门进出的人,每一匹快马,每一只信鸽,都要记录在册。”
砚尘起身,在暗门边停了一瞬。
“还有一事。”他开口,声音经石壁滤过,带着几分干涩。,“半个时辰前,礼部主事周勉递进一份折子,经通政司直呈内阁。折子上书请废太子——理由是殿下出身低微,母妃早逝,难承大统。”
苏瑾珩的指尖在案沿停住。檀木粗粝,蹭得指腹发涩。
“周勉。”她把这个名字低低念了一遍,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沉得砸在实处。,“建元十二年进士,周允之子。前日他父亲的恩荫还在吏部挂着——档案待查。”
她提起笔,在周勉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墨迹浓黑,边缘洇出一圈更深的颜色。
“查这个人的底。三天之内,我要知道他替谁说话。”
砚尘抬眼。
“查到了之后呢?”
苏瑾珩将笔搁回砚山,起身走到炭炉旁,铜壶里的水将沸未沸,壶底沉着一层细密的气泡,极轻的嗡鸣。
“不用我们动手。让他自己把折子吞回去。”
三日后。晨。
东宫书房。苏瑾珩端坐案前,指间捏着一张折了四折的桑皮纸。
砚尘静立在三尺开外。
“周勉与保皇党有银钱往来。三日前,他的心腹在城南骡马市收了三百两黄金,箱笼夹层藏信,信上盖着礼部侍郎陈翊的私章。证据已‘无意间’递到了御史台赵大人案头。”
苏瑾珩展开纸页。上头记着周勉近十日的行踪、见过的每一个人、那三百两黄金的熔铸印记。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
“陈翊。前太子府的旧人——他坐不住了。”
她将纸页凑到炭火上,纸页很快化作灰烬,簌簌落在铜盆里。。
“周勉今日如何?”
“撤回了折子,称病不朝。门房说他凌晨便遣人告假——马车都没出府门。”
苏瑾珩没笑,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窗外。
“第一个。”她开口说道。
然后转身走回案前,从案下抽出一卷更长的桑皮纸。摊在案上,纸面铺展,露出密密麻麻的人名——七个。墨迹有新有旧,收笔处挑破纸纤维。
指尖沿着名单滑下去,停在最上头那个已被朱砂划掉的名字上。周勉。暗红的一道杠,颜色发沉,凝在纸上。
继续往下滑。第二个名字,第三个,第四个。
这些都是前世在老皇帝驾崩前后跳出来反对萧彻的人。或上书,或串联,或暗中调兵。前世,萧彻靠苏家血腥镇压才稳住局面。这一世,她要在他们动手之前,一个一个按回板凳上。
第一个,已经按住了。
苏瑾珩提笔蘸饱朱砂,在第二个名字旁画了一个极小的圈。暗红的一点,颜色发沉,凝在桑皮纸上。
窗外,风卷着雪沫子撞在窗纸上,细密的噼啪声。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碾过积雪,朝宫城方向奔来。
铜盆里的灰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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