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应付
沉默良久后，金蝉子再次整理好思绪，重新开口：
“某日，小僧在灵山外围，撞见几位罗汉联手擒拿一只噬人大妖。“
”那妖修为不浅，一路靠吞噬凡人精血修行，所过之处，村镇尽成死域，鸡犬不留，可以说是罪孽滔天。”
“罗汉们出手将他镇压，以佛法困住他的身形，却不曾斩杀。”
“只是厉声呵斥：‘大胆孽畜！滥杀无辜，涂炭生灵，罪孽深重，还不束手就擒！”
“须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若再顽抗，定叫你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那大妖被镇压就自知无力反抗，当即俯首投降，任由罗汉将他押回灵山，不再反抗。”
“小僧心生疑虑，那大妖投降的是否有些太过顺其自然？好似本就知道是这般结果。”
“越想越觉得此事并非表面这般简单，便隐去气息一路跟随，直至大雄宝殿偏殿。”
“殿中一位灵山佛陀宿老端坐其中，宿老宝相庄严，周身更是佛光普照。”
“见到被押进来的大妖，不问罪也不责罚，只问那妖是否愿皈依佛门，充作灵山护山灵兽，为佛门镇守山门。”
“那妖立刻低头臣服，恭敬跪拜，而后化为人形。”
“然后佛陀赐下一串念珠，那念珠乃是佛门至宝，长久受灵山香火熏陶，蕴含着纯净的佛光。”
“那妖将其佩戴在胸前，不过瞬息之间，那噬人无数、满身血债的大妖，身上的妖气便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佛光。”
说到这里，似乎金蝉子自己都觉得荒谬，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一头人人得而诛之的噬人妖魔，自此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受灵山香火供奉的护山灵兽，地位尊崇，享受诸佛庇佑。”
“佛陀最后还对着那大妖说了句‘阿弥陀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善哉善哉’。”
“可那句话在小僧耳边响起时，却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小僧心神俱裂。”
金蝉子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佛心彻底崩塌前的震颤：
“从前，小僧也觉得这是佛法无边、慈悲渡化大于徒增杀孽；”
“妖魔鬼怪只要肯放下屠刀，当是立地成佛。”
“可自斩之后，小僧再看却只是觉得荒谬，觉得无比讽刺。”
“为何作恶多端、屠戮万千生灵的大妖，只需在死生之间低头归顺灵山，就能成佛作祖、享受灵山香火，抹去所有罪孽？”
“难道那些被他吃掉的凡人，就该白白枉死？”
“难道一句‘放下屠刀’，就能抹除满身血债，就能让万千枉死的生灵安息？”
“莫非因为放下屠刀后而减少的罪孽也能被算作功德？”
“难道佛门的‘成佛’，竟如此轻贱，如此不公，如此无视苍生的苦难与冤屈？”
“那些被他残害无辜枉死的生灵算什么？”
“他们的性命，他们的冤屈，在佛门这里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那佛门一贯以来的观念还是对的吗？”
“小僧坚守的道，信奉的佛，教导的善，在这一刻，好似全都成了笑话，成了自欺欺人的谎言。”
他越是思索，心中越是混乱，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翻涌，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想不通，自己坚守了十世的信仰，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想不通，一向宣扬慈悲的佛门，为何会做出这般漠视生灵、偏袒妖魔的行径。
“恩师为何执意隐瞒无天与燃灯师祖的真相？“
“难道真如悟空所言，我们师徒是外人？”
“难道只有彻底融合前世记忆，变成灵山真正可信的‘自己人’，才有资格知晓一切？”
“佛门背后，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念及此处，金蝉子猛地攥紧佛珠，指尖泛白。
便是周身的佛光都跟着微微波动，显露出他内心极致的痛苦与挣扎。
“小僧乱了心智，没了方向，便转换了思路。”
“开始暗中观察灵山上下是如何追查无天的。”
“日夜查看，反复求证，最后得到的结果，更是让小僧浑身冰凉 ——”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说出了那个让他最难以接受的结论：
“佛门看似全山动员、寻遍三界，摆出一副全力以赴追查无天踪迹的姿态。”
“可从未真正发力，从未动用核心力量，从未认真追查过无天的踪迹。”
他抬眼，望着林晓梦，声音低沉而绝望：
“这一切，不过是我灵山应付娘娘，应付天庭的形式罢了。”
杨戬听闻金蝉子得出佛门只是虚与委蛇、应付天庭的结论，立刻将视线转向林晓梦。
佛国这般行径算是不守承诺，欺瞒天庭了，料想娘娘定然会为此大怒。
却见林晓梦面上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眉眼依旧沉静如水，仿佛早已料定这般结果，连一丝意外都未曾流露。
林晓梦淡淡开口对金蝉子说道：“若是关于追查无天之事，你倒是可以不必对佛门感到心寒。”
“无天藏身之处极为隐蔽，况且单论实力，他更是能与如来不相上下。”
“这般人物若是执意隐匿，三界之中，便无人能轻易寻到他的踪迹。”
“灵山上下搜寻，无论出力与否，实则到最后也皆是徒劳。”
“因此所谓搜寻，从头到尾本就是走个形式。”
杨戬在旁听得眉头紧锁，心头疑惑更甚，当即躬身问道：“娘娘，既然明知灵山寻不到无天踪迹，那您当初为何还要亲上灵山，严令他们追寻无天踪迹，甚至让佛门自行解决此患？”
林晓梦目光微垂，并未立刻解释。
当时在灵山之上她要的本来也不是让灵山真的找出并消灭无天。
其实一开始就是要他们灵山的一个态度罢了。
此事若是佛国处置不当，日后天庭便有话柄，可以光明正大地拿捏佛门，占据道义与法理的制高点。
只是金蝉子到底还是佛门中人，有他在场，这些话她也不好现在就与杨戬明说。
思索后，她平静抬眸，看向杨戬与金蝉子：“这是天庭与佛国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无天之患，只凭灵山早已无力解决，即便给他们再多时间，也终究是无济于事，最后还是要由天庭出面平定。”
“本宫当初那般要求，不过是让佛门先欠天庭一个人情，日后再与佛门打交道，也多一分分寸。”
说罢，她目光一转，重新落回金蝉子身上，凤眸微凝：“你说了这么多，这些也只是让你心中痛苦，但还不足以成为你下定决心前来天庭的真正契机吧。”
金蝉子垂首，接下来缓缓说出的一句话，却让杨戬震惊当场，连一直坐在台上的林晓梦也猛然站起身：”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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