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交差

两人都穿着旧衣裳，胳膊上扎着白色布条。

那布条不是新的，仔细看能看出是从旧毛巾上撕下来的。

边角磨得起了毛，颜色也不是纯白，泛着灰黄。

也是连丧事需要的白布白绫都买不起，只能拿旧东西充数。

两人的脸色青黄青黄的，嘴唇干裂起皮，瘦得颧骨高高凸起。

周要武站在门口，浑身僵硬。

他认出了那个蹲在墙角的男人姓谢。

半年前，他在这里撒银子的时候，姓谢的庄稼汉还笑着拜谢老天。

有了这笔钱，能给孩子买点细粮，让老娘吃顿饱饭。

可现在，他的老娘和最小的孩子，就躺在那两张木板搭成的灵床上。

而那被救回来的银子，早就被黄世仁的人收走了。

周要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

一股滔天的怒意从心底炸开，直冲头顶，烧得他双眼通红。

他猛地转身，手已经按上了背后的剑柄。

“我去杀了那个狗官！”他的声音沙哑，满是杀意。

脚步刚迈出去，一只手就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急什么？”哪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听起来不紧不慢，但是也带上了一丝冷意。

哪吒的手稳稳按在周要武肩上，力气不大，却像一座山，把周要武牢牢的钉在了原地。

“急什么？”哪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带着一丝凉意。

周要武浑身一僵，回头看向哪吒，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师兄，你拦我做什么？”

“这狗官草菅人命至此，罪该万死！我要去杀了他，替那些死了的人偿命！”

他的手死死攥着剑柄，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困兽。

哪吒松开手，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那张小脸上没有平日的嬉笑，而是充满了一种与长相不符的冷静。

“我可不是在救他。”哪吒说，一字一顿，“我是在救你。”

周要武一愣。

“人间王朝，受王朝气运庇护。”哪吒的语气平静，“你一个修行之人，若是如此正大光明地斩杀朝廷命官，必受反噬。”

“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殒命。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天还没开口，你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周要武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再出声。

他在凡间游历超百年，当然知道王朝气运这回事。

凡间王朝立国后会承接人间天地人道气运，庇护境内万民，也庇护朝廷命官。

如今虽说天道压制人道，气运庇护不庇护万民不好说，但是朝廷命官那一定是受庇护的。

修道之人若无故斩杀朝廷命官，那便会被冥冥之中的王朝气运反噬，轻则气运反噬，重则天劫加身。

他见千乘县如今惨状，一时气极，把这回事给忘了。

“那我们怎么办？”周要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无力，满是颓然，“看着这一县的百姓去死？看着黄世仁继续作威作福？”

哪吒沉默了片刻，伸出手。

“你把之前得到的那万民书给我。”他说，“我认识人，能递到该递的地方去。”

周要武一怔。

“哦，对了。”哪吒又补了一句，“把你从百灵县偷的官银也给我。那是人家孙县令的银子，得还回去。”

周要武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努力平息了心中的怒火。

然后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乾坤袋。

“万民书在里面，百灵县的三万两银子也在里面。”他的声音沙哑，“还有我从黄世仁私宅里抄出来的账册，上面记着他和那几个乡绅分赃的数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哪吒接过乾坤袋，掂了掂，塞进自己的袖中。

随后，他抬头看着周要武，小脸上的神色难得的认真。

“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做傻事。”哪吒说，“修道之人，一旦被王朝气运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身死道消。”

“你修行百年，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别为了一个狗官搭上自己的道途。”

周要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哪吒不再多言，脚下风火轮轰然燃起，烈焰冲天，拖出一道长长的火尾，划破暮色，直奔天际而去。

周要武站在谢家的院子里，望着那道火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身后的灵堂里，妇人断断续续的念叨声还依稀可闻，像风吹过枯叶，沙哑而空洞。

夜色渐浓。

哪吒驾着风火轮，一路风驰电掣，不过片刻便到了百灵县。

县衙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透过朱红大门映出来，照在门口的石狮子上，添了几分暖意。

哪吒没有走正门，直接落在县衙后院。

他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收了风火轮，又稍稍整理了下衣裳，就大步流星地往内堂走。

守夜的衙役见院内突然多了个人，被吓了一跳，刚要拔刀。

可看清来人的脸后，刀又缩了回去，连忙抱拳躬身行礼。

“小公子？您怎么……”

“你们孙县令呢？”哪吒摆了摆手，径直往里走。

衙役连忙小跑着去通报。

听到小公子深夜到访，孙县令匆匆从内堂迎了出来，手里还握着半卷没看完的文书，脸上满是惊讶。

“小公子？”孙县令快步上前，拱手行礼，“您怎么来了？那盗银贼……”

“抓到了。”哪吒从袖中摸出那个乾坤袋，往地上一倒，白银哗啦啦地倒了出来，“银子都在这里了，三万两，分文不少。你让人清点一下。”

“银子都被掰碎了，回头你找人重铸一下。”

孙县令看着满地的白银，愣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

“还有，盗银贼的事你就别追究了。”哪吒摆了摆手，“那家伙不是个坏人，就是脑子不好使，回头我替您骂他。”

“银子既然回来了，这事就翻篇了。”

孙县令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究是叹了口气，郑重地拱手：“多谢小公子。”

哪吒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看了看孙县令，犹豫着要不要把万民书和黄世仁的罪证给孙县令。

想了一下，还是摇摇头对着孙县令说道：“我还有别的事要办，就不多留了。”

“这次的赏银，等我办完正事再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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