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千乘往事-3
接下来半个月,周要武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采药,不再打坐,每天往县城周边的村子里跑。
他挨个走访刘家村、张家村、李家村,不问话,只是默默观察。
他看到了空着的田地,看到了床上饿得皮肤松垮的枯瘦老人,看到了抱着孩子等死的年迈母亲。
第十六天黄昏,他走进一个叫石头岭的小村子。
村口老槐树下,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太太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的脸肿着,却不是因为胖,是饿出来的浮肿。
老太太见他走近,抬起浑浊的眼睛问他:“官爷,你也是来收税的吗?我们家真的一粒米都没有了。你再等等,等他娘去山里挖点野菜回来,说不定还能卖几个铜板……”
周要武转身走了。
走出村口,他蹲在路边,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抖了很久。
第十七天。
他没有去打坐,也没有去采药。
他在山洞里枯坐了一整天。
他觉得自己的心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说:做强盗,抢东西,无论如何都是错的。若人人都以“被逼无奈”为由去践踏律法,天下岂不大乱?他是修行之人,更不能破坏人间的法度和秩序。
另一半却在说:他们把抢来的粮食分给快要饿死的老人和孩子,自己分毫不贪,他们错了吗?如果维护法理就是在保护黄世仁那样的狗官,那他修的到底是什么道?他百年苦修所求的“道”,难道就是给贪官恶霸当帮凶?
法理与良知,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撕扯。他找不到答案。
这份煎熬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十九天傍晚,下起了大雨。
周要武还在山洞中煎熬。
忽然听见远处山坳里传来隐约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的脆响,混在哗哗的雨声里,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可他心头猛地一跳,抓起剑便朝声音来处掠去。
山坳里,正在进行一场围剿。
不是普通的围剿。
周要武伏在崖壁上往下看,瞬间手脚冰凉。
山坳里至少有上百号人。
近一半穿着县衙府兵的制式皂衣,腰挎长刀,手中握着长弓。
另一半是几个大户养的私人武装,衣裳杂色不一,但手里的刀枪棍棒同样是真家伙。
几匹高头大马拴在坳口的枯树上,马蹄不停刨着泥地,喷着粗重的鼻息。
他们把刘铁柱一伙人堵在了山坳最深处。
不到二十个手持砍刀棍棒的山贼,对上上百人且装备精良的围剿队伍,结果毫无悬念。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几乎都是那伙山贼的,有的趴着,有的仰面朝天。
他们的手上还握着柴刀和木棍,但那些简陋的武器在长刀弓箭面前毫无用处。
鲜血从他们身下淌出来,被雨水冲开,在山坳低洼处汇成一小片猩红的水洼。
周要武看见了刘铁柱。
他靠在山坳最深处一块大石头上,胸口被两支羽箭贯穿,箭头从后背穿出,钉在石头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千乘县的方向。
雨水落进他的眼睛里,又顺着眼角流下来,像是死前的最后一滴泪。
还有那个叫王木匠的,那个孩子两岁、母亲饿死在床上的木匠。
此刻仰面躺在泥水里,脖子上有一道齐整的刀口。
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把锯子。
这不是兵器,就是他平日里做木工活的那把锯子!
大部分山贼已经死了。
山坳深处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腹部中刀,肠子流了出来,用手死死捂着,指缝间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涌出来。
另一个断了腿,小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着,骨头茬子刺破了裤管露在外面。
二人身上都插着羽箭,此刻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两人靠在石壁上,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只是本能地举着柴刀,刀头无力地指向前方。
上百人的围剿队伍已经收了弓。
几个府兵正持刀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刀尖在雨幕中泛着冷光。
领头的皂衣头目用刀尖拨了拨地上一个山贼的尸体,确认已经死了,才抬脚踩上去。
一边走一边甩刀上的血,嘴里不耐烦地说了句:“快点补完走人,这雨浇得老子浑身难受。”
另一个府兵接口道:“知足吧,今晚回去黄老爷请酒,这几个贼崽子的人头可值不少赏钱。”
两人说笑着走近那最后两个重伤的山贼。
周要武从崖壁上跳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手的。
只依稀记得剑光在雨幕中炸开,然后是府兵的惊呼、怒骂、惨叫。
他的剑很快,快到那些府兵根本看不清他的剑路,只觉得眼前一花,手里的刀就飞了,人也跟着飞了出去。
他没有杀人,到底是下不去手杀凡人。
他只是用剑身把人拍飞,像拍苍蝇一样。
那皂衣头目被他一剑拍在胸口,整个人飞出去一丈多远,砸在泥水里,一口血喷出来,半天爬不起来。
周要武站在山坳最深处,把剑横在身前,将那两个重伤的山贼挡在身后。
雨水顺着剑锋往下淌,滴进泥里。
皂衣头目抹了把脸上的血,从泥水里爬起来,指着周要武冷笑一声,嘴角还挂着血沫子:“怎么,这伙强盗是你同伙?”
周要武没有答话。他的剑纹丝不动。
皂衣头目盯了他一瞬,又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山贼尸体。
目标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大部分山贼的人头他已经命人割了,回去足够交差。
犯不着在这里跟一个不知深浅的修道之人硬碰硬。
他狠狠啐了一口血沫,翻身上马,丢下一句“你等着”,便带着手下撤出了山坳。
上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撤走了。
山坳里只剩下一地尸体,和哗哗的雨声。
周要武收了剑,转身去看那两个人。
腹部中刀的那个已经不行了,他的肠子流了出来,就算用上等灵药也只能拖延片刻。
断了腿的失血过多,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看也撑不住了。
他把两人背起来,找到最近的一个山洞。
生了火,从乾坤袋里翻出所有疗伤的丹药,一股脑往两人嘴里塞。
他把掌心贴在两人后心,将真元渡进去。
可真元入体如泥牛入海,半分回响也没有。
他拿自己的衣袍撕成布条,想给腹部中刀的那个包扎,可布条刚缠上去就被血浸透了,怎么也止不住。
腹部中刀的那个先醒了。
他认出了周要武,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抓住周要武的手腕,那只手轻得像一片枯叶,手指的骨头硌得周要武掌心发疼。
“周……大侠……”
周要武俯下身去:“别说话,撑着。”
那人微微摇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山寨……后山……第三棵歪脖子松树……往下挖……埋着……”
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气息越来越弱,喉管里发出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万民书。我们……偷偷写的。千乘县……三万七千户……都画了押。”
周要武把耳朵贴在他嘴边,才听清最后几个字。
“……替我们……求……求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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