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千乘往事-2
“千乘县三年前来了个新知县，叫黄世仁。”
“这位县老爷上任的第一天就提了全县的税收。”
“原来一户一个壮丁每年交半两银子，他张口就提到一两半，整整三倍！”
“说是什么‘预征三年税赋、支援边关军饷’，可老百姓交上去的银子，连边关的影子都没见着。”
“黄世仁自己倒是吃得脑满肠肥。”
“三年前骑着一头瘦驴来上任，如今出门是四抬大轿，家里盖了三进的大宅子。”
“后院更是养了八房小妾。银子从哪儿来的？”他冷笑一声，“从老百姓的骨头缝里榨出来的。”
“问题是他每年都用这个借口收三倍税银，千乘县的税，已经收到十年后了。”
听到刘铁柱的讲述，周要武的心往下沉了沉。
“前两年还好。”刘铁柱的声音低了些，“税虽重，好歹风调雨顺，大伙儿咬咬牙也能撑过去。”
“把存粮卖了交税，勒紧裤腰带吃糠咽菜，好歹饿不死人。”
“只是一年辛苦一点余钱都存不下了，家家户户的米缸都见了底。”
这时，旁边那个叫张老三的瘦高个子接上了话。
他的声音比刘铁柱更沙哑：“原想着去年春上收一茬麦子，好歹能缓口气。可老天爷不开眼呐！”
“刚过了二月二，倒春寒就来了。”
“那鬼天气，冷得邪门，头天还出了太阳，第二天早上一推门，地里的麦苗冻死了一大半！”
“青苗全都烂在地里，用手一捏就碎了。”
他说到这里，嘴唇哆嗦了几下。
旁边的王木匠又接过话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家家户户的粮缸见了底。我家里两个孩子，小的才两岁，饿得整夜整夜地哭，每次哭到后半夜没力气了才睡着。”
“我家那口子把自己的口粮省给孩子吃，自己饿得走路都打晃。我娘……我娘饿得站不起来，躺在床上跟我说：‘儿啊，给娘弄碗热水吧，肚子空得难受。’”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睛，“我去烧水的时候，她就闭了眼。”
官道上一片死寂。
周要武握剑的手在发抖。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你去村里转一转。”刘铁柱出言打破了陷入沉寂的氛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
“随便去千乘县下辖的一个村子，去看看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去看看那些饿死在床上的老人。”
“你去看完了，再回来告诉我们，”他抬眼，直直地看着周要武，“到底我们是强盗，还是那狗官是强盗。”
周要武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找不着声音了。
刘铁柱没有等他的回答，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今年刚开春，天气倒是好了。可家家户户连买种子的钱都没有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春天不播种，秋后就没有收成。没有收成，明年又是一个荒年。”
“我们这些连余粮都被官府搜刮走的人，活不过第二个荒年。”
“我爹饿得实在撑不住了，跟我说：‘铁柱，买不起种子咱就挖野菜吃，咱不交税了行不？爹就想吃顿饱饭再走。’”
“你说，我去哪儿给他弄饭去？我把家里那两亩薄田卖了，换了三袋杂粮，想做顿稠粥给他吃。可是那狗官连死人都不放过。”
“我爹咽气那天，衙役竟然还上门来收丧葬税！”
“我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听说办丧事还要交税！”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眼泪早流干了。
“我用自己编的草席裹着我爹下了葬。土坑是我自己挖的，我一个人从早上挖到后半夜。”
刘铁柱抬起自己满是伤痕的双手，继续说到：“可笑的是，我又把那三袋杂粮卖了，交了丧葬税。我爹想吃的那顿饱饭，到死也没吃上。”
刘铁柱说到这里停了。
停了很久，久到周要武站立难安。
“那天晚上，我把村里还能站起来的男人都叫到了一起。”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身边那几条汉子，“我把菜刀别在腰上，跟他们说：‘官府不让咱们活，咱们就自己找活路。我们不是去杀人放火，是不想让老人孩子饿死在这个春天里头。’”
“饿死也是死，被狗官抓去砍头也是死。死之前，好歹让家里老人孩子吃上几顿饱饭，也算没白来人间走一遭。”
周要武的剑，“锵”一声插进了泥地里。
“我们不伤人命。”旁边一个高高壮壮的青年忽然开，“抢的都是大户人家。那些狗大户跟黄世仁都是一伙的，低价收咱的地，高价卖官府的粮。”
他指向旁边那个瑟瑟发抖的胖商人：“这个狗贼，就是和黄世仁狼狈为奸的其中之一！”
“我们抢了他们，自己留够活命的，剩下的都分给村子里快撑不下去的人家。”
“我们不伤人命。”他又重复了一句，像是在对所有人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周要武站在土路中间，山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眼前这十七八条汉子，个个脸上抹着黑灰，腰上别着柴刀和木棍，看上去凶神恶煞。
可他修行百年，见过真正的凶徒，见过那些杀人如麻的大魔头。
眼前这群人，他们的眼睛里分明没有一丝戾气。
有的只是被逼到绝路之后，硬生生憋出来的那一腔孤勇。
周要武收了剑，背过身去。
“你们走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身后的汉子们愣了一瞬。
刘铁柱迟疑地看着他的背影：“你这就……放我们走？”
“走吧。”周要武重复了一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再让旁人看见。”
刘铁柱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
忽然，他弯腰，对周要武的背影抱了个拳。
“谢了，周大侠。”
脚步声渐渐远去，十七八条汉子互相搀扶着，消失在山道尽头。
周要武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风越来越冷。
他才回到寄居的山洞，把剑搁在石榻旁，盘膝打坐。
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刘铁柱那张刻着深纹的脸，全是他平静道出一切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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