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七公主下凡

八公主堕凡三日后。

西岐草原的夜风裹着星子，拂过阿娜尔与巴特尔相守的毡房。

毡房内烛火摇曳，阿娜尔正借着微光缝补巴特尔的猎衣，指尖偶尔被银针戳到，也只是轻轻蹙眉，唇角却始终漾着温柔的笑意。

忽有清风穿窗而入，烛火微颤，一道素衣身影便悄然立于屋中，周身萦着淡淡的仙息，却刻意敛了大半，怕惊了凡间的生灵。

阿娜尔手中针线一顿，抬眸望去，看清来人容貌时，眼中满是惊愕，起身便要行礼：“七姐？”

七公主上前扶住她，指尖轻触她肩头，感受到那彻底消散的仙骨仙脉，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与怅然：“莫多礼，如今你已是凡人，不必拘着天庭的规矩。”

阿娜尔眼眶微湿，自堕凡后，她虽甘之如饴，却也难免惦念天庭亲人。

只是王母那道禁令如天堑，她从没想过，会有神仙敢私自下凡见她，更何况是素来温婉的七姐：“七姐，母后有令，天庭神仙皆不可与我往来，你怎敢……”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七公主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意，声音柔和却坚定。

“你是我亲妹妹，我怎能看着你孤身一人在凡间，连个照应都没有。”她顿了顿，看着阿娜尔眼中的担忧，又道，“你且放心，母后那番剔骨贬凡的话，几分是真，几分却是唬人的。”

“我最清楚。当年我与董永相恋，也被剔去仙骨，贬为凡人在凡间活了六十载，可到头来，母后终究还是念着骨肉情分，待凡尘缘尽，便将仙骨还给了我，让我重返了天庭。”

这话如一道暖阳照进阿娜尔心底，她怔怔地看着七公主，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真的？”

“自然是真的。”七公主点头，抬手取下腰间一枚雕着花的玉坠。

这玉坠是她当年堕凡时，大姐偷偷相赠的护身之物。她指尖凝起一缕淡金色的仙力，轻轻拂过玉坠，仙力融入纹路，漾起细碎的光。

“这玉坠我为你赐福，内藏三次短暂使用仙法的机缘，皆是些护身保命的粗浅仙术，遇着凡人扛不住的天灾人祸、豺狼虎豹，催动玉坠便可使用，能助你度过难关。”

她将玉坠塞到阿娜尔手中。玉坠温凉，却似带着七公主的温度。阿娜尔紧紧攥着，泪水滚落：“谢七姐。”

“好好守着巴特尔，守着你的人间岁月，两个月后我在天庭迎你。”七公主轻轻抱了抱她，“我这便走，莫让巴特尔见着，徒增事端。”言罢，化作一缕清风，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阿娜尔攥着玉坠，望着窗外出神，烛火映着她的眉眼，满是温暖与安心。

七公主离开西岐草原后，并未即刻返回天庭。

王母的禁令、剔骨堕凡的过往、与董永相守的点滴，皆在心头翻涌，人间的烟火气那般鲜活，竟让她生出几分流连。

她索性卸了仙娥装扮，化作寻常凡间女子，踏遍江南水乡，看尽人间烟火。

一路走走停停，不觉行至千乘县。

恰逢春日，千乘县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粉白云霞铺满山岗，风吹过时落英缤纷，如一场无声的花雨。

七公主行至一片桃林旁，见溪水潺潺，清可见底，岸边青草如茵，几株老桃树斜斜探向水面，花瓣飘落溪中，随波远去。

她正看得出神，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循声望去，见一青衫少年蹲在溪边，低着头，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

他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只见他肩头微沉，动作极轻极缓，仿佛手里捧着什么易碎之物。

七公主不觉走近几步。

这才看清，少年掌心躺着一只灰羽小鸟，翅膀处有一道伤口，正微微渗血。

小鸟瑟瑟发抖，发出细弱的啾鸣，少年便低下头，对着它轻轻吹气，口中喃喃：“莫怕，莫怕，一会儿便好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细布条，是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想来是随身带着备用的。

他用布条轻轻缠住小鸟的翅膀，动作笨拙却极有耐心，一圈，又一圈，缠得松松的，怕勒疼了它。

缠好后，他将小鸟托在掌心，凑近看了看，见它不再发抖，便扬起脸，露出一个憨憨的笑。

那笑容，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少年气，几分不加修饰的温柔，像春日里最暖的那一缕阳光。

七公主怔在原地。

她见过这笑容。

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凡间的小城，在另一个春日，也有一个少年蹲在树下，救了一只受伤的麻雀，抬起头时，也是这样笑着对她说：“姑娘，它没事了。”

那少年叫董永。

而她，还是那个动了凡心的七公主。

“姑娘？”

少年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走到少年身边，正怔怔地看着他发呆。

少年站起身，比她高了半个头，青衫洗得发白，袖口处打着小小的补丁，却干干净净。他将小鸟小心翼翼放进衣襟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然后对她腼腆一笑：“姑娘，可是迷路了？”

“我……”七公主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她堂堂天庭公主，修行万年的神仙，此刻在一个凡间少年面前，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

少年却不在意她的窘迫，只当她是寻常迷路的女子，便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条路来，又道：“这桃林看着好看，路却难走，若不嫌弃，在下可以送姑娘出去。”

“你常来此处？”七公主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也不算常来。”少年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春日里桃花开得好，便来走走。前日还捡了只断了腿的兔子，养了几日，昨日刚放回山里去。”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衣襟里探出脑袋的小鸟，笑容里带着几分满足：“今日又捡了这只，倒是巧了。”

七公主看着他那副模样，心底某处被轻轻触了一下，柔软而酸涩。

她想起董永，想起那个同样善良到近乎憨傻的书生，想起他蹲在田埂上帮蚂蚁搬家、在雨中为雏鸟搭棚子的模样。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少年忽然想起什么，有些局促地拱手，“在下童远，便住在山下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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