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选择

“我选第二种。”

一句话，便定了余生。

杨戬猛地抬眸，看向八公主，声音满是急切：“八妹，三思！剃去仙骨，万劫不复，千年面壁，尚有回头之路！”

八公主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她的目光穿过瑶池的层层云雾，仿佛看到了西岐草原的方向，看到了那个魁梧的草原汉子，正站在溪边，望着天际，等着他的阿娜尔回家。

她想起那日草原上那声戛然而止的啼哭，想起那个因自己的任性而惨死的婴儿，心中的愧疚翻涌不息，却更坚定了心中的选择  。

她欠凡间一条性命，便用余生的凡胎，守着凡间的情，偿这世间的债。

林晓梦望着她，心底源于原主那股翻涌的执念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了然。

她是穿越而来的林晓梦，见过人间奋不顾身的情爱，懂那份愿为彼此舍弃一切的执念；

可她亦是瑶池王母，守着三界的秩序纲常，虽惜这份纯粹无杂的情，也深知若不加以干涉，这也可以是纯粹无比的恶。

林晓梦正了正身形，眼底无波，深处却还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殿中诸仙也皆敛了声息，看着这个执意要堕入凡尘的八公主，眼底交织着不解、惋惜，还有一丝对这  “情”  字的敬畏。

林晓梦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言九鼎的威严：“既选了，便再无反悔的余地。本宫便依言，剃去你的仙骨，抽去你的仙脉，留你凡间六十年寿元，与巴特尔相守。”

说罢，她抬手，自诛仙台处飞来一缕不容抗拒的金光，缓缓落在八公主的头顶。

金光之中，八公主只觉浑身一阵剧痛，自骨髓深处缓缓蔓延开来，那伴随她数千年的仙骨仙脉，正一点点被抽离，周身的仙息也渐渐消散，化作缕缕云烟，融于瑶池的云雾之间。

整个过程中，她未发一声，只是轻轻闭着眼，嘴角却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仿佛已感受到西岐草原的长风拂过发梢，裹着熟悉的青草与溪流的清润气息。

待金光散去，八公主缓缓站起身，身上的粗布麻衣依旧，却再无半分仙气萦绕。

她的眉眼依旧绝美，却多了几分凡人的柔和，眼底的仙光尽数褪去，只剩人间的温润与澄澈。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脖颈，虽然那里再也没有了仙脉跳动的感觉，但心下却觉得无比踏实。

她再次对着林晓梦深深一拜，又对着一侧的杨戬躬身一礼，声音温和，却带着诀别之意：“谢母后成全，谢二哥提点。此后，世间再无天庭八公主，只有西岐草原的阿娜尔，只有巴特尔的妻子。”

杨戬看着她，眼底翻涌着万般的惋惜、不舍、无奈，最终都化作一声沉重的轻叹，他微微颔首，沉声道：“一路走好。”

林晓梦挥了挥手，一缕轻柔的金光裹着八公主的身影，化作一道轻烟，穿过瑶池的云雾，朝着西岐草原的方向飞去。

那道身影，孤绝却坚定，朝着她的人间，朝着她的情郎，义无反顾地飞去。

“表哥，对不起，之前多有得罪，还望二哥原谅八妹。”这是八公主，不，现在应该说是凡女阿娜尔了，留给天庭最后的一句话。

瑶池的云雾依旧翻涌，殿中诸仙皆心中感慨，情之一字，竟能让一位享万年仙寿的天庭公主，甘愿舍弃仙籍仙骨，甘愿堕入凡尘，守着短短六十年的凡俗相守。

杨戬立在原地，望着八公主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林晓梦端坐在高台上，指尖轻叩玉案，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心中那股原主的本能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

她知，八公主选了自己的路，纵使为凡胎，纵使仅有六十年，亦是她心甘情愿的抉择。

收回目光，林晓梦扫过殿中诸仙，声音威严，字字清晰地响彻整个瑶池：“八公主自愿剃去仙骨、堕为凡人，放弃所有，自此便归凡尘，与天庭再无瓜葛。”

“本宫在此立令，从今往后，天庭所有神仙，皆禁止与她有任何往来，禁止以任何形式对其施以援手，违逆者，便是坏了天条的公平。凡有触犯，轻者，贬至静心崖面壁千年；重者，便视作思凡同罪，剔除仙骨，贬为凡人，永不得归天！”

这番话落下，殿中剩余的仙官皆心头一震，连忙躬身领命，无人敢有半分异议。杨戬闻声，也抬眸看向高台上的王母，微微颔首。

唯有立在群仙之中的七公主，素来平和温润的眉眼骤然凝住，眉峰悄然蹙起，眼底漾开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广袖中悄然握紧，过往那剔骨堕凡、与董永相守凡尘六十载的前尘旧事，再度被今日八公主的抉择触动，思绪疯狂翻涌。

西岐草原，长风依旧，卷着青草的清香，掠过无边的绿浪，绕着清澈的溪流。

巴特尔依旧站在溪边，目光凝着天际，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期盼。

忽然，一道轻烟自云端落下，在他面前缓缓化作那个他日日思念的女子。

她依旧是他的阿娜尔，眉眼温柔，笑靥如花，只是身上没了那淡淡的仙光，却更像这草原上迎着风开的石榴花，鲜活，温暖，扎扎实实地落在了这人间的烟火里。

“巴特尔，”  她笑着喊他，声音温柔，像淌过溪边的清泉，“我回来了。”

巴特尔猛地回过神，冲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鼻尖抵着她的发梢，感受着她真实的、温热的温度，眼眶瞬间红了，哑着嗓子一遍遍道：“阿娜尔，你回来了，就好，就好……”

他的怀抱宽厚而温暖，和她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长风卷过草原，带着两人的笑语，散在无边的青草之中，绕着溪边的石，拂过远处的毡房，藏进了这人间最平凡的幸福里。

此后，西岐草原上，多了一对寻常的夫妻，男子魁梧憨厚，女子温柔貌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一方毡房，守着一缕炊烟，守着彼此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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