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面见肖省长
住院部六楼走廊尽头，电梯轿厢门向两侧滑开。
省发改委副主任严崇山迈步走出，深灰色羊绒大衣敞着怀，腋下夹着刚封档的《清江县改革试点终期评估报告》。
临江市长林毅成走在他身侧半步，深蓝西装一丝不苟，银边眼镜后的视线落向走廊长椅上的朱文浩。
刚才还瘫在电梯口的省委办公厅副处长林栋，连滚带爬地捡起地上的手机，招呼都没敢打，贴着墙根溜进了安全通道。
严崇山停在登记台三步外，没看特警脚边装满工信厅底册的铁皮箱，直接将评估报告拍在台面上。
“文浩同志，清江县的干部倒是被你调教得牙尖嘴利。”
严崇山抬了抬下巴：“三岔河的气化炉和双岭镇的校车，账目闭合，验收组按规矩给了全优。”
“不过，周志文书记刚刚定了调子，好制度不能只锁在一个县里当盆景。”
林毅成顺势上前一步，接过话头：“文浩同志，省委初步意向，年底换届前将你调离清江，赴省直机关挂任改革办专职副主任，专门总结推广清江经验。清江县委这摊子事，下周就可以启动交接了。”
站在旁边的临江市副市长李建国眉头拧起，刚要开口提部督专案未结，朱文浩先一步拧紧手里的保温杯盖。
“周书记高瞻远瞩，林市长体恤下情。”
朱文浩慢条斯理地从长椅上站起身，食指在保温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语调散漫。
“我去省城坐冷板凳写材料不要紧，只是不知，省委让我去推广清江经验，这‘经验’二字，是只印在省报上给人念念，还是真要按清江的尺子，去量一量全省的账本？”
严崇山背起双手，冷哼一声：“省改革办是统筹政策研究的参谋部门，自然是以汇编典型案例为主，各地市的具体财权与项目，自有发改委和财政厅按程序管辖。”
“只编书，不查账，这叫修地方志。”
朱文浩把保温杯递给身后的张浩，双手插进夹克兜里，往前迈了一步。
“大厦之成，非一木之材也；大海之阔，非一流之归也。清江县今天能在我缺席的情况下拿全优，全凭三岔河大白板上的实名公示，加上省财政厅直插到底的在线穿透监管端口。”
朱文浩抬起眼皮，平视着严崇山。
“既然周书记点名让我去省直机关推广清江模式，我今天就在这儿领命。”
“但我去省改革办报到的第一天，得请严主任代表省发改委签一道并网令，把清江县这套‘三方联审、穿透支付’的阳光结算系统，原封不动接入省发改委的重大项目库，第一批就先挂进临江市东部新区和北陵市老工业基地的技改专户里！”
走廊里静了一息。
林毅成搭在西装扣子上的手指顿住。
严崇山面色沉了下来：“胡闹！省级重大项目库涉及全省产业布局机密，怎么能随便挂一个县级研发的监控端口？”
“怎么不能挂？是因为系统不好用，还是里头有见不得光的烂账怕晒太阳？”
朱文浩从登记台上的铁皮箱里，随手抽出一本贴着证物标签的蓝皮册子，扔在严崇山的全优评估报告旁边。
“严主任分管全省工业技改立项，对这本册子上的骑缝章应该不陌生。”
“刚才省工信厅专项办被省纪委查封，有人藏在南山路的十二本技改贴息底册重见天日。过去三年被四十家空壳公司套走的一亿八千万贴息里，有六家空壳公司的立项可行性报告，是从省发改委工业处流出来的，上面盖着严主任您的联审章。”
严崇山后背的羊绒大衣绷紧，额角青筋跳了两下：“那属于工信厅初审报上来的材料，发改委只做形式要件复核！你少在这儿含血喷人！”
“是不是形式复核，把阳光结算端口挂上去跑一遍流水就清楚了。”
朱文浩逼视着严崇山，声音不高，字字砸在水磨石地面上。
“还有去年省发改委批复的江南省装备制造产业园，三千万前期规划论证费，中标的京江咨询公司，法人代表跟陈星秘书长的弟弟陈亮是同班同学，账面资金转手就进了瑞丰商贸的洗钱池。”
朱文浩伸出食指，点了点台面上的评估报告。
“严主任今天跟着林市长跑来医院，急着传话让我交出清江的印把子，无非是怕我留在下面，顺着三岔河的藤，摸到省发改委的瓜。”
“我把话撂在这儿。想让我去省直机关挂职，可以。明天省委出正式调令的时候，必须附带全省技改与基建专户阳光并网的授权书。不给授权书，我就留在清江县委副书记的位子上，跟李建国副市长一块儿，把这十二本底册里的联审章一枚一枚核到底！”
严崇山嘴唇哆嗦了一下，视线在蓝皮底册与朱文浩冷定的眉眼之间来回游移。
陈亮刚在西山被抓，朱文浩的火已经烧到了发改委工业处的立项章上。
真要是让这个愣头青带着阳光端口进省城，整个发改委的技改小金库三天就得底朝天；可要是不调他走，留在部督专案组旁边盯着，三千万论证费迟早会被翻出来并案！
“基层干部要讲大局，跨区交流的事……省里还在初步酝酿阶段，没有定论！”
严崇山一把抓起台面上的评估报告塞回腋下，连林毅成的眼色都顾不上看，转身按开电梯门，快步钻了进去。
林毅成站在原地，镜片后的视线微敛。
“文浩同志，用省城的案子堵自己的升迁路，这笔买卖，未免太刚烈了些。”
“林市长错了，我从不拿前程做买卖，我只算老百姓的实账。”
朱文浩转过身，看向这位交手了一整年的市长。
“北陵市三万老工人这会儿还在大礼堂等着技改追赃款发养老金，咱们临江东部新区三百亩熟地明天也要进场砌墙。林市长与其操心我去不去省城挂职，不如下午回市府盯着马国梁，把市城投答应剥离的净地手续办利索。”
林毅成看了朱文浩一眼，没再多言，转身走向楼梯通道。
走廊重归安静。
李建国走到登记台前，把蓝皮底册放回铁皮箱锁好：“文浩，你这一手以攻为守，直接把周志文的调虎离山给顶回去了。严崇山回省城必定去一号院哭诉，省直挂职的调令，周志文是不敢发了。”
“他发不发调令，主动权都不在他手里了。”
朱文浩走到窗前，推开一扇透气窗。
午后的冷风夹着融雪的湿气灌进来，吹散了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
“周志文想用陈星和工信厅当弃子，换全省大盘的妥协。但他漏算了一件事，北陵市三万名被欠了社保的老国企工人，不会听省城大院里的平衡术。”
话音未落，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
朱文浩掏出手机，是父亲朱天和从北陵市打来的专线。
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几万人齐声呐喊的轰鸣余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文浩，利剑突击队送来的十二本底册复印件，我当着三万职工代表的面拆封了。”
朱天和连续讲了两个小时的话，嗓音沙哑，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
“老工人们看到有人拿北陵机床厂的名头套走八千万技改贴息，当场在市委大礼堂里按了三万个红手印！”
“就在十分钟前，陈守业和市财政局长顶不住压力，拿着梁知远留下的小金库秘钥向省审计厅投案自首了！北陵市委常委会刚刚全票通过决议，由我亲自带队，连同十名老工人代表和省审计厅工作组，下午三点进京江，直接去省政府找肖定语省长追讨被套走的八千万技改资金！”
朱文浩握着手机，眉眼舒展：“爸，您这把火烧得正是时候。严崇山和林毅成刚从我这儿走，正愁找不到台阶下呢。”
“还有一桩意外收获。”
朱天和压低了声音，周围嘈杂的人声退去，人已经走到了礼堂后台的保密间。
“陈守业为了立功赎罪，交出了一份他上个月跟临江市城投私下签署的《不良资产跨市打包意向书》。林毅成在背后牵线，想把东部新区十二亿阴阳信托里最难啃的四个亿烂尾楼债权，混进北陵市机床集团的破产重组盘子里，准备打包卖给江海省的一家省属国企！”
朱文浩搭在窗台上的手指收紧。
“卖给江海省的省属国企？哪一家？”
“江海省能源集团下属的资产管理公司，经办人签的名字，是王长林。”
窗外风声呼啸，吹得树枝上的残雪簌簌落下。
前阵子江海省能源集团以市场下行为由砍了清江三成订单，王长林嘴上喊着总部亏损撤资，背地里竟在跟林毅成和陈守业勾结，准备拿江海省国企的资金池，去接盘临江与北陵两地的四个亿违规烂账！
一旦这笔跨省洗钱交易落定，不仅林毅成能把东部新区的黑洞抹平，连刚调任江南省长的肖定语，都会因为老东家江海省国企爆雷而背上失察的滔天黑锅！
“好一招瞒天过海。”
朱文浩合上窗户，隔绝了外头的寒风，转身看向刚从病房走出来的许洁与守在走廊的李建国。
“爸，您下午三点准时进省政府大楼要账，缠住省财政厅和发改委的人。张浩，去备车，通知市跨县专班和周舒桐，咱们不去省城，现在就去三岔河，把王长林留在临江的财务代表请过来喝杯茶！”
同一时间，楼下黑色奥迪驶出市第一人民医院大门，汇入午后的车流。
林毅成靠在后座真皮椅背上，摘下银边眼镜，用食指和中指用力按压着发酸的鼻梁。
刚才在六楼走廊，严崇山被朱文浩用工信厅底册顶得狼狈逃窜的模样，还在他脑海里打转。
周志文想用一纸省直挂职调令把朱文浩拔离清江，本就是一厢情愿的软刀子。这个在黑石镇泥坑里滚出来的年轻人，行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你想夺他的印，他敢直接去掀你省城的桌子。
电话响了一声。
林毅成戴回眼镜，拿起听筒：“说。”
“市长，北陵市刚传来的消息，陈守业心理防线崩了，向朱天和交出了机床厂的小金库，正在去省纪委投案的路上。”秘书的声音透着慌乱。
林毅成握着听筒的手背紧绷：“他把我们两市城投签的四亿债权打包备忘录交出去没有？”
“还……还不清楚，但江海省王长林副总刚才发来加密简讯，说三岔河集散中心突然以核对脱水蔬菜预付款账户为由，冻结了能源集团驻临江办事处的过渡资金池，许洁和周舒桐正在查他们资管公司的底层授信！”
车厢内暖风开得很足，林毅成后背却渗出一层冷汗。
为了从十二亿阴阳信托的泥潭里脱身，他耗费三个月布局，借着王长林急于在集团内部做大资产规模的贪念，设计了这条跨省剥离坏账的暗线。
只要四个亿烂尾债权塞进江海省国企的盘子，他林毅成就能干干净净地走出东部新区的坟场。
可陈守业前脚刚跪，朱文浩的刀后脚就已经架在了王长林的脖子上。
“通知马国梁，马上销毁市城投所有关于北陵资产包的会议记录。”林毅成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嗓音发寒，“另外，备车上京临高速，我要赶在朱天和进省政府之前，当面见肖定语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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