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女大不中留

第五十六章  女大不中留

“苏尘……”

长孙皇后放下手中的蛋糕，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语气比李世民温和了不知多少倍，像是在跟自家晚辈闲话家常：

“凝竹说她要留在蓝田。可你们俩总不能一直这么过下去。你往后对凝竹，可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不急不缓，落在李凝竹耳中却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父皇和母后就坐在对面，而她和他之间的事，还从来没有摆到明面上说过。

她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心跳也跟着快了两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布料。

那感觉像是偷偷在外头与一个人定了终身，如今终于鼓起勇气把人领回家来见爹娘了。

苏尘把茶碗放下来，笑了笑，声音不紧不慢：

“没什么特别的打算。凝竹想留在这里，我便照顾她。她想去别处，我也送她去。”

“日子嘛，不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

李世民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等着苏尘说“奋发图强”，说“日后一定考取功名”，说“绝不负凝竹所托”……

这，才是一个想娶公主的男人该说的话。

结果，这小子倒好，竟然来了一句“没什么特别的打算”？

没什么打算？

你把我女儿从梁国公府里偷出来，天天同吃同住。

如今，还让她替你上街卖蛋糕。

到头来就一句“日子不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

这不是明摆着打太极吗！

想随随便便就把他的女儿留在身边，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压下胸口的火气，在脸上堆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刻意放慢了语速：

“苏尘啊，凝竹毕竟是大唐公主。就算如今暂时离了梁国公府，她的身份也不是谁都能配得上的。”

“你若是真心想和凝竹长相厮守，总得多多努力才是。”

“比方说，把你那制盐的法子献给朝廷，让陛下看看你的忠心，将来未必没有……”

他话说得极有分寸，暗示给得恰到好处。

循循善诱，驭人之道，这一套他用了大半辈子，从未失手过。

“算了吧！我觉得留在蓝田就挺好。”

苏尘迎着李世民的目光，坦坦荡荡地摇了摇头。

李世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苏尘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他这话不是客气，也不是欲擒故纵。

他如今只是个八品县尉，便已尝够了官场里被人排挤、被人打压的滋味。

一个小小的县尉尚且如此。

若当真步步高升，被房家盯上，被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牵扯进去，谁知道哪一天便会被人用软刀子捅死都不知道。

那种阿谀奉承、尔虞我诈的日子，他实在不想过了。

“什么？！”

李世民一掌拍在石桌上，震得陶杯当啷跳了一下，茶水从杯口溅出来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他看着苏尘，像是在看什么从未见过的怪物。

他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了去了。

有贪生怕死的，有不择手段往上爬的，有当了芝麻官就恨不得把全天下都踩在脚底下的。

可他从未见过，有哪个当官的，把乌纱帽摘下来往地上一扔说“我不要了”。

“姨丈，你别吓着苏尘……”

李凝竹往前探了探身子，俏脸上浮起一抹毫不掩饰的不满。

李世民转过头去看着自己的女儿，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硬是没能说出话来。

她刚才说什么？

别吓着苏尘？

自己的女儿，胳膊肘往外拐，拐得还这么理直气壮！

这人才认识几天，怎么就护成这样子了？

还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忍不住伸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气。

长孙皇后见状连忙在中间打起了圆场，伸手把李世民面前的茶碗又往前推了推：

“凝竹，你姨丈这不是担心你嘛！你一个姑娘家，没名没分地待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再回皇宫，也不会再回房家。”

李凝竹把话说得斩钉截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反正姨丈不是圣上，这件事您也做不了主。我在这里挺好的，不劳您费心了。”

李世民的话被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堂堂天子，此刻却只能干坐在石凳上，看着自己的女儿护犊子一样护着旁边那个还在悠闲喝茶的男人。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就在气氛僵住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拖拖沓沓的脚步声。

“殿下，你可跑得真快，我一路追都没追上！”

“那些客人非拉着我问，明天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出摊，还说要多带些铜板来买个够！”

小青拎着大包小包的食材，满脸疲惫地跨进院子。

她跑得汗都出来了，额前几缕碎发湿答答地粘在脸颊上，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为了好好跟苏尘学做饭，她方才特意去坊市上买了满满两手的食材。

有新鲜的鸡子，有一大块五花肉，还有一小袋苏尘说过可以用来调味的辣蓼和川椒。

她刚走了几步，看清石桌边坐着的那几个人，脚步便像被钉在了地上。

那背对着她坐着的男人身形魁梧，脊背挺直。

侧脸的轮廓和她记忆里某个高高在上的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而他身边那个面容温婉的妇人，不正是长孙皇后么！

什么风把这两位给吹来了？

难不成，圣上今日便要把殿下带回宫？！

小青只觉得手里拎的两袋食材突然之间沉了好几倍，胳膊都有些发软。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得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小青，这是我大姨和姨丈。你之前没有见过。”

李凝竹连忙站起身迎上去，接过她手里一袋快要滑到地上的食材，借着这个动作飞快地朝小青眨了两下眼。

“好……好，那我先去厨房做饭了。”

小青几乎是本能地应了一声，然后低着头把另一袋食材也塞到李凝竹手里，转身便往柴房里钻。

她迈出去的那几步没有一步是稳的，若不是柴房的门框正好在旁边可以扶上一把，怕是能直接撞到墙上去。

她躲进柴房之后靠在门后，用手捂着胸口，心脏咚咚咚地跳得整个胸腔都在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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