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姨和姨丈
第五十五章 姨和姨丈
手中的油纸包没能拿稳，直直朝地上坠去。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尽数化为沉默。
怎么会这样！
父皇昨日才答应让她在蓝田继续留一个月，为何今日便又出现在这小院里？
他反悔了？
还是从一开始便只是敷衍她，等回宫之后再慢慢处置苏尘？！
李凝竹紧咬着下唇，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那双杏眸里翻涌着惊愕、不安，还有一丝被欺骗的愤怒。
她往前迈了半步，那姿态不像是在迎接来人，倒像是在护着身后的什么东西。
长孙皇后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变化。
眼见她脸色越来越不对，当即起身走上前去，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凝竹，这么长时间不见了，想姨了吧？”
“姨？”
李凝竹抬起头，目光里满是茫然。
她从来都是唤长孙皇后为母后的。
姨？
姨丈？
这两个称呼在她舌尖上滚了一圈，硬是没有落下去。
“是啊！我跟你姨丈听说你在大婚之夜出了那样的事，急得一夜没合眼，天不亮就从老家动身赶过来了。”
长孙皇后背对着苏尘，面朝李凝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李凝竹怔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
父皇和母后此刻并不想在苏尘面前暴露身份。
虽然她一时猜不透这背后究竟是什么用意，但既然母后这般说了，肯定有特别的原因。
或许，情况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坏，一切还有转机……
她抿着唇，将到了嘴边的那声“父皇”硬生生咽了回去。
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油纸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沾的浮土，然后走到苏尘身侧的石凳上坐下。
只是拆油纸的时候，手指还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苏尘看着她搁在膝上那双微微发抖的手，没有多问。
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落在她的后背上，顺着脊骨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抚着。
隔着一层薄薄的衫子，能感觉到她后背的肌肉紧紧绷着，像是在寒风中站了太久。
“没事的。有我在呢！”
李凝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杏眼里的惊慌还未完全褪去，却在他掌心的温度里一分一分地安定了下来。
“你快尝尝，今天的蛋糕加了好些果肉，比我昨天做的更好吃。”
“有几个回头客一口气买了五块走。要不是我专门给你藏了两块，怕是连渣都剩不下。”
她把拆开的油纸包捧起来，举到苏尘嘴边。
蛋糕离了模具已经有好一阵工夫了，可油纸包拆开的瞬间，还有一丝淡淡的余温从里面透出来。
那是被她从坊市一路揣在怀里捂回来的温度。
苏尘低下头在蛋糕上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嗯，味道不错。”
李世民坐在石桌对面，看着眼前这一幕，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他的女儿，当着他的面，跟一个男人如此亲密。
更让他憋闷的是，高阳手里捧的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做了这么多年天子，山珍海味哪样没见过！
可眼前这个蓬松金黄，散发着甜香的物什，他还真没见过，闻所未闻。
李凝竹察觉到父亲那道几乎要把苏尘烧穿的目光。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剩下那块还没拆封的蛋糕推到李世民面前，然后一字一顿地开口：
“姨丈，你也尝尝吧！这是苏尘教我做的，叫蛋糕。”
那“姨丈”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如同从牙缝里一个一个蹦出来的。
李世民听得出那两个字背后藏着的疏远与怨气。
这分明是在说，你在我心里，和寻常亲戚也差不了多少了。
他伸向蛋糕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石桌上一时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他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秋风比方才凉了几分。
长孙皇后将一切看在眼里，伸手拿过那块油纸包，不轻不重地拆开。
油纸翻开的一瞬，一股甜丝丝的香气便从纸包里漫了出来。
那香味和面香全然不同，混着鸡蛋和牛乳特有的醇厚，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蜜甜。
光是闻着便让人舌底生津。
她这些年吃过的糕点不下百种，天南海北的贡品哪样没有尝过？
可光凭这股香气，眼前这块不起眼的“蛋糕”便已经把宫里那些酥饼蜜糕比下去了一大截。
她捏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然后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那触感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松软得像含了一口云，甜味不腻。
蛋香和奶香揉在一起，嚼着嚼着便从喉咙滑了下去，只留下舌尖上一缕淡淡的回甘。
这一次，李世民没有让张阿难先试。
他直接伸出手去，撕下一块蛋糕送进嘴里。
咀嚼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一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讶异。
他把目光转向李凝竹，嘴唇嚅动了一下，才开口问道：
“这……是你做的？”
“嗯！苏尘教我的。”
李凝竹回得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语气里分明压着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小骄傲。
那语气不像是在向李世民这个当父亲的炫耀，倒更像是在替苏尘邀功。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几分难以置信。
高阳从前是什么人，夫妻二人比谁都清楚。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家公主，连灶房的门朝哪边开都未必知道。
如今才离宫几日，竟能亲手做出连御膳房都拿不出来的吃食。
这中间的变化，只怕不是学了一门手艺这么简单。
李世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拿茶水把嘴里的甜香压下去，清了清嗓子才重新开口：
“高……凝竹，听你这话里的意思，你方才是去集市上卖这个了？”
“是！蓝田的百姓都夸这蛋糕好吃，回头客一天比一天多。我才去了两天，已经有好几个老主顾天天蹲在摊子前等着了。”
李凝竹把这几日卖蛋糕的情形平铺直叙地说了一遍。
没有夸张，也没有谦虚。
她说完时微微仰着下巴，那模样倒有几分像是刚在朝堂上念完奏疏等着皇帝批阅的臣子。
李世民看向苏尘的目光里，终于添了几分认真的赞赏。
这小子不光能制盐，还有这等手艺。
撇开武功不说，光是这两样本事，搁在长安城里便饿不死。
可话又说回来。
光凭会制盐、会做糕点，就想娶他李世民的女儿？
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今日他若是松了这个口，明日长安城西市上卖胡饼的小贩便能学着苏尘的样子，跑到太极宫门口求娶公主。
他总不能把十七个女儿全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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