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杨花愁杀渡江人（下）

秦老大夫下了车，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蹲在一个咳嗽不止的孩子面前把了脉，回头道：“幸好今日到了。再拖三五日，这孩子怕是熬不过去。”

庄云晓站在马车旁，看着那些灾民的目光从一开始的麻木和戒备，渐渐变成了不可置信，再到有人跪下来磕头，磕得额头上的泥巴都震落了，嘴里含混地喊着“菩萨”“救命”之类的话。

她让亲兵们把人扶起来，又将带来的粮食先从车上卸下，在窝棚区中央的空地上支起几口大锅，当场熬粥。粥是稠的，筷子插进去能立住不倒。

第一个接过粥碗的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腿上的冻疮已经溃烂了，脓水把裤腿黏在皮肉上，走路时一瘸一拐的。他端着那碗粥，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些在碗沿上。

他低头看着那碗粥，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去，滴进粥碗里。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是把碗捧到嘴边，喝了一大口，烫得直抽气，却不肯放下。

庄云晓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上前安抚，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让杜康再搬一袋米过来，把火再烧旺一些。

在庄家的时候她就学会了一件事——在饥饿面前，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粮食比话管用。此时收获的信任，是她在陈留接下来要做事所需的第一块基石。

陈留知县宋知远是在粥棚支起来之后才赶到的。

他看起来约莫三四十岁，面容清瘦，颧骨凸出，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官袍上沾满了泥点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靴子上全是干涸的泥浆。

他几乎是跑着过来的，在泥地里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被身后的师爷一把扶住。

他站稳后整了整衣冠，上前向庄云晓行了一礼，声音沙哑而疲惫。

“下官陈留知县宋知远，见过世子妃。下官不知世子妃今日驾临，迎接来迟，望世子妃恕罪。”

庄云晓没有责怪，也没有客套，只问：“宋知县，县衙库房里还有多少粮食？”

宋知远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张了张嘴，像是难以启齿，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说了实话：“回世子妃，县衙库房……空了。去年的秋税收上来不到三成，户部拨下来的赈灾银到现在一文未到。下官已经将自己的俸禄垫了进去，又向城中的乡绅借了一些，勉强撑到了今日。但昨日最后一袋米也见底了，下官实在……”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地弯下腰去，额头几乎要碰到胸腔。他的肩膀微微发抖，是被逼到绝境之后、忽然有人递来一根绳子一般的崩溃。

庄云晓伸手虚扶了一下，示意他直起身。

“宋知县不必如此。我带来了一批粮食和药材，先充入县衙库房。你让人清点造册，每日发放的数目要登记，领粮的人要按手印。我不管从前如何，从今日起，每一粒米都要有去处。”

宋知远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吩咐师爷去办，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像是重新找回了一点力气。

庄云晓没有急着去县衙，也没有急着去查账。

她在窝棚区走了一圈，只带了杜康和两个亲兵，秦老大夫跟在后面，每看到一个病重的灾民便上前把脉，然后把需要用的药材写在纸条上记录备案。

她走得很慢，每经过一个窝棚都会停下来看一看，问一句“老人家多大年纪了”“孩子的烧退了吗”“家里的壮劳力还在不在”。

问这些问题时她蹲下身去，与灾民平视，不俯视，不居高临下。

灾民们起初不敢答，有的往窝棚里缩，有的把脸别过去不看她的眼睛。

她不急，也不催，得了回答便走。

走了几个窝棚之后，终于有一个中年妇人主动叫住了她。

那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婴儿，婴儿的嘴唇已经干裂出血，哭声细得像猫叫。

妇人怯生生地看着庄云晓，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姑娘、大人……我的孩子，他喝不进粥了。您能不能……能不能给他一口药？”

庄云晓伸手摸了摸婴儿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回头看了秦老大夫一眼，老大夫便提着药箱走过来，掰开婴儿的嘴看了看舌苔，又把了脉，说这是高热惊风，再不退烧怕是要烧坏了脑子。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包退热的药粉，让妇人兑水喂给孩子，又叮嘱了剂量和时间。

妇人接过药粉，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她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去，抱着婴儿给庄云晓磕头，磕得额头上的泥巴都震落了。

庄云晓把她拉住：“现在最重要的是给孩子吃药，不是磕头。快去喂药。”

妇人连连点头，爬起身跑回了窝棚。

这一幕被周围几十个灾民看在眼里。

他们看着那个贵妇打扮的年轻女子蹲在泥地里，裙摆上沾满了泥浆，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

她说话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官腔，只是一名平凡的少女在平凡的说话。

而这种“平凡”，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宣言都更能让人放下戒备。

信任，就是从这些细碎的、看似不起眼的瞬间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安顿灾民是第一件事。

庄云晓花了整整三天，将陈留城外所有窝棚区的灾民登记造册，按户按人统计了人数、年龄、健康状况和劳动力情况。

这件事做得很细，细到每个窝棚、每家每口人的名字、每个病人的病症和用药记录，都一笔一笔地记在册子上。

做这件事的时候，她没有用县衙的差役——不是信不过宋知远，是信不过那些差役背后的关系网。

陈留虽小，但县衙里的每一个差役都可能与城中的乡绅、商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赈灾粮发放到谁手里、发多还是发少，这些差役只消在登记时多写一笔或少写一笔，便能从中捞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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