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杨花愁杀渡江人（上）
“你说。”
“我在南边需要人手，能在当地帮我跑腿打探消息。这个人得是当地人，熟悉地方上的门道，又不被地方上的势力收买。”她顿了顿，“婶娘在南边有没有相熟的商户？最好是做药材或者粮食生意的，对地方上的事门儿清。”
周观佳想了想：“还真有一个。姓傅，叫傅崇远，在雍丘开了间药材铺子，叫……济生堂。他早年跟我做过几回生意，人很本分，从不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媳妇儿是我娘家的远亲，也算是沾亲带故。雍丘离陈留不过几十里地，他在那一带熟得很，哪家铺子什么底细、哪个官吏什么脾性，他心里都有数。”
庄云晓的眼睛微微一亮。
“婶娘能帮我写封信引荐吗？”
“自然。”周观佳便请青萝去拿纸笔，“你放心，傅崇远这个人，别的不敢说，靠得住是肯定的。”
杜康在二月二十七那天快马回了王府。
他来正院时，庄云晓正蹲在地上铺开一张巨大的河道图，袖口沾满了炭笔的灰，头发散了一半，用一根簪子随意绾着，不像世子妃，倒像个熬夜赶工的书吏。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咳了一声。
庄云晓抬起头，朝他招了招手：“你回来了。来得正好，看看这个。”
杜康恍然觉得这话轻快的仿佛像一场梦。
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那张河道图。
她的指尖点着一处红圈：“陈留这段堤坝，用的石料供应商与太原商会是同一家。你记不记得去年查太原商会的旧档时，有一份关于石料采购的文书，最终落款的是一家叫‘永昌’的商号？”
杜康想了想，点了点头：“记得。永昌商号是太原商会的产业，掌柜是王兴业的一个远房表亲。太原商会倒台之后，永昌商号也关了门，但老板跑去了南边，据说是投靠了那边的亲戚。”
庄云晓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冷。
“投靠了南边的亲戚，生意却没丢。陈留的堤坝石料，就是永昌商号供的。堤坝溃了，他们的石料以次充好，但账面上做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问题。如果不是咱们碰巧翻过太原商会的旧档，根本不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杜康看着她：“世子妃的意思是，永昌商号还在用那批不达标的石料做生意？”
“不只是在做石料生意。”庄云晓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们是在吃赈灾的银子。堤坝修一次塌一次，户部的银子拨一次没一次。塌了才有银子拿——他们是在发人命财。”
杜康将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二月二十九，天还没亮，庄云晓便起了。
青萝替她梳头，将发髻梳得比平时紧了些，又用了几根银簪固定住，除此之外通身上下没有半点珠翠，干净利落，倒像是出远门走亲戚。
杜康先去接来了秦老大夫，两人一起等在门外，见了庄云晓，俱是轻轻颔首。
随行的还有四个王府亲兵，都是杜深堂走之前挑好留下的，骑马跟在车队两侧，甲胄鲜明，神情肃穆。
庄云晓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看见金嬷嬷站在角门内侧，手里攥着帕子，眼眶红红的。
穗儿从金嬷嬷身后探出头来，朝她挥了挥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马车辘辘地驶出了巷口，又到陆仲廉歇脚的驿站接上了人。
出城之后，道路变得颠簸起来。
庄云晓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垄和村庄。
二月底的田野还是一片枯黄，麦苗刚刚返青，稀稀拉拉地铺在田垄上，像是大地上长出了一层茸茸的青苔。偶尔有几个农夫弯着腰在地里劳作，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马车行了半日，在路边的驿站歇脚。
杜康下马走过来，手里拿着水囊：“前方三十里便是陈留地界了，路不太好走，石子和泥坑多，世子妃坐稳些。”
庄云晓接过水囊喝了一口，问他陈留那边有没有新的消息。
杜康神情严肃：“昨天的消息说堤坝渗漏又严重了些，但没有新增溃口。宋知县在城外搭了十几个窝棚安置灾民，粮食还能撑三五日。”
庄云晓点了点头，将水囊还给他，上了马车继续赶路。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陈留城外，上千名灾民正挤在几间用芦苇和泥巴糊成的窝棚里，老人和孩子躺在湿冷的草席上咳嗽不止。
陈留知县宋知远站在县衙门口，手里攥着那份他已经誊抄了三遍却始终等不到批复的赈灾文书，望着空荡荡的官道尽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水面上，又像是远处的堤坝又塌了一段。
他闭上眼睛，将那份文书折好收进袖中，转身走回了县衙。
三月初十，陈留。
庄云晓抵达陈留城外时，正是午后。
天色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浸了水的旧棉被，沉甸甸地捂在大地上。
官道两旁的麦田已经被洪水淹了大半，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枯枝、断木和几件辨不清颜色的破衣裳。几棵老柳树歪歪斜斜地立在水中，树根已经被泡烂了，枯黄的新芽在枝头蔫蔫地垂着，像一只只伸出去求救的手。
车帘掀开一角，庄云晓先看到的不是堤坝，不是洪水，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
他们挤在官道两旁用芦苇和泥巴糊成的窝棚里，老人和孩子躺在湿冷的草席上，咳嗽声此起彼伏。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蹲在窝棚门口，正用一只破了口的陶罐接雨水，手指冻得通红，每接一会儿就要缩回去呵一口气。几个孩子光着脚站在泥水里，肚子鼓得圆滚滚的，是吃了观音土之后浮肿的模样。
庄云晓闭了闭眼睛，随即让杜康传令，车队暂停，随行医士就地支起诊摊，先从药箱中取出最紧要的防痢疾和风寒的药材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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