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舒老太太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整个身子往下塌了一截。
她在这个家里活了大半辈子，伺候走了男人，拉扯大了孩子，替儿子娶了媳妇，替女儿找了婆家。
到头来她姓什么，她儿子不稀罕。她儿子要认那个抢她的人当爹。
“奶奶。”
舒桃看着舒老太太失魂落魄的侧脸，觉得这件事对他实在有些残忍：
“黄桂英要住进来，奶奶，你难道要和黄桂英在一个屋檐下住一辈子吗。”
舒老太太抬起头看着舒桃，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可她脸上的表情却从茫然变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两人，而她的儿子，却要把这两人迎进门！
更何况是和黄桂英在同一个屋檐下，她一想就全身发抖。
“分家……”
舒国彦没听清：“你说什么……”
舒老太太终于爆发：“我说分家！你今天不跟我分家，我就去街道办，去妇联，去你厂里找厂长。我倒要看看，一个把生母赶出家门认贼作父的科长，还有什么脸在机械厂待下去。”
舒国彦急了，压低声音去拉她的胳膊：“妈！你闹什么！家里有贵客，有什么事等客人走了再说！”
舒桃一把攥住舒老太太的手腕，拽着她就往外冲。
院子里已经聚了些看热闹的邻居，舒老太太跌跌撞撞地被孙女拽到人群中间，眼泪决堤般涌了出来。
舒桃替她嚷嚷：“大家伙评评理！我奶奶在我家洗衣做饭，我爸把我姑踢回婆家不管，我奶奶没怪他。他骗我奶借钱被人抢了，我奶没怪他。”
“他把一个强抢民女的老地主接回家里当亲爹供着，让当年拿门闩打我奶的老虔婆坐我奶位子上喝茶，还要改姓！”
“他说他不姓舒！我奶生他的时候差点死在产房里，他现在说他姓林！那个姓林的老头当年是怎么对我奶的，他张口闭口就不认了……”
邻居们越聚越多，有刚从食堂打完饭端着铝饭盒的，有抱着孩子出来看热闹的，还有几个老太太扒着院墙探头往里瞅。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小声嘀咕：“这也太不是东西了。”有人往林老爷子脸上啐了一口唾沫：“老不死的资本家余孽，还敢跑这儿来充老太爷，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
舒国彦追出来，脸红一阵白一阵，伸手去拽舒老太太的胳膊，被旁边几个邻居拽住了：
“舒科长，你妈都这样了你还好意思动手？”舒国彦急得直跺脚：“我妈她糊涂了！你们别听她瞎说！”
这时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让开了一条道。
红星机械厂的王厂长分开众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厂工会的两个干事。
厂长皱着眉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阵仗，又看了看缩在门廊底下脸色铁青的林老爷子和黄桂英，重重咳嗽了一声。
“舒国彦同志，我接到群众反映，说你把两个成分有问题的人往家属院领，搞得满院子鸡飞狗跳。我以为说的是别人，没想到还真是你。”
王厂长转向舒老太太，语气放缓了些，“老太太，您先别哭，有什么事您慢慢说。”
舒老太太把眼泪擦干，声音沙哑但字字清楚：
“厂长，我要分家。林家老头子当年是怎么对我的，我儿子不是不知道。他连亲娘都不认。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我要带着我孙女分出去单过。”
王厂长沉默了片刻：“国彦，你妈说的，是真的。”
舒国彦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舒国彦同志，你认谁当爹我管不着，但你为了这个把亲妈往外赶，这事我管得着。”
“你们家的赡养费，从这个月开始从你工资里扣。既然老太太要分出去住，那就按三年一次性先付了。厂里代为支付，以后从你工资里按月抵扣。”
舒国彦的脸都青了，三年，那得多少钱。可厂长发了话，他一个字都不敢说，只能咬着牙低下头：“是。”
事情办妥了，围观的邻居渐渐散了。舒老太太和舒桃的小院也终于有了户口本上单独的一页。
舒国彦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突然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就是她在撺掇！那小贱蹄子从乡下一回来就撺掇老太太闹分家，这回让她得逞了！我养了个白眼狼！”
舒显扬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爹蹲在地上捡碎瓷片，忽然想起一件事。
舒桃变了。从前舒桃挨了打都不敢哭，现在敢跟他爹对着干，敢当着满院子的邻居又哭又闹，还敢拽着老太太去厂长那儿告状。
一个人再怎么变，骨子里的性子变不了。除非她根本不是原来那个人。
他心跳漏了一拍，跨过地上的碎瓷片追了出去。
舒桃正往回走，刚拐过巷口就被人从后面叫住了。
舒显扬从墙根底下挪出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舒桃，你最近变化挺大的。以前你可不敢跟爸顶嘴。一个人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像换了个人，除非你根本就不是舒桃。”
舒桃站住了。她慢慢转过身，看了舒显扬一眼。然后她抬手一拳砸在了舒显扬脸上。
舒显扬被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踉跄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墙上，捂着鼻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你说我不是舒桃，那你是什么。你重生的事要不要我大声说出去。”
舒显扬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舒桃收回拳头，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身走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舒桃心里实在是舒畅。
第二天上午，她准备去邮局碰碰运气。
舒桃推开邮局的玻璃门。柜台后面的大姐看见她就笑了：“小姑娘，这回有你的信了。”
一个牛皮纸信封被推到柜台前面，附言栏里写着几行字，纯爱同志，您的稿件《我们这自救的一代》已被录用，稿酬共计二十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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