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舒老太太站在院门口，还没推门就闻到了一股红烧肉的香味。她愣了一瞬，随即眼眶就热了。
这些天她在秀兰那边伺候月子，心里最过意不去的就是儿媳杨文珍。
虽说文珍平日里嘴巴厉害了些，可今天自己过生日，儿媳妇居然张罗了一桌子菜。
她赶紧拉了拉衣角，把鬓边的白发
往耳后别了别，推门进去。
“文珍啊，辛苦你了。”
杨文珍正端着一盘红烧鱼从厨房里出来，听见这话，手一抖，盘子差点滑出去。
她脸上堆着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妈，你回来了。”
舒老太太被舒桃扶着，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摆了七八个菜，有鱼有肉，中间还搁着一碗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她这辈子在舒家过生日，还没见过这么齐整的一桌菜，连舒国彦升科长那年请客都没这个排场。
老太太搓了搓手，想说点什么体己话，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生分，最后只轻轻拍了拍桌沿：“文珍，妈知道你这孩子嘴硬心软。这桌菜花了不少钱吧。”
杨文珍站在桌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角的笑僵得像糊了层浆糊。
“妈，其实这桌菜不是我……”
“爸回来了！”舒显扬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挂着一种舒桃从未见过的兴奋，“爸把爷爷接回来了！”
舒老太太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爷爷？什么爷爷？她转过头看向门口，舒国彦正弯腰替一个干瘦的老头脱外套。那老头穿了一身半新的藏蓝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头发虽已全白，却梳得纹丝不乱，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在斑驳的墙皮和掉了漆的饭桌上停了一瞬，嘴角往下压了压。
“国彦，你就住这儿。”
舒国彦脸上堆着笑，那是一副讨好的表情：
“爸，我前些天刚升了职，以后会换更大的房子。您先坐，先坐。”
舒老太太像被钉子钉在了椅子上。那声“爸”像一把生了锈的剪刀，在她耳朵里来回绞。这老头的脸她到死都认得。
这就是那个当年把她抢进林家大门的人。这就是那个让她跪在雪地里被正妻拿门闩打的人。
这就是那个把她生的孩子抱走、连名字都不让姓林的人。
林老爷子身后跟着一个老太太，穿一件簇新的灰布棉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虽然脸上也刻满了岁月留下的褶子，但腰板挺得笔直。
黄桂英。当年就是这个女人，端着主母的架子站在林家堂屋里，指着跪在地上的舒老太太说，妾就是妾，生了儿子也是妾。
黄桂英跨进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人。
那张脸虽然老了皱了白了头发，但她认得。她们已经隔着几十年的恩怨对望过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是这个人跪着，她站着。
“你一个妾，怎么能坐主位。”
黄桂英转过脸看舒国彦，语气像是在数落一个不懂规矩的晚辈，“国彦，你不是说她不住这儿吗。”
舒国彦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快步走到舒老太太跟前，压低声音：
“妈，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在秀兰那儿多住几天吗。”
舒老太太看着自己的儿子。
这张脸她从小看到大，小时候发烧她整夜整夜抱着，长大娶媳妇她把嫁妆里仅剩的一对银镯子卖了给他凑彩礼，他升科长那天她偷偷去庙里烧了香。
现在这个人压低了声音问她，你怎么回来了。
“今天是我生日。”舒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国彦，你忘了。”
舒国彦愣了一下，随即摆手：“妈，生日年年都有，改天再过也一样。你先回秀兰那边去，家里来了贵客。”
“贵客。”舒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知道原来在自己家里，她是那个需要给贵客腾地方的人。
舒桃扶住老太太的胳膊，感觉那具干瘦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冷，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掏，掏得只剩一层空壳。
黄桂英在桌边坐下了。她端起杨文珍递过来的茶，轻轻吹了吹。
她目光越过茶杯沿落在舒老太太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桂兰，你这儿子倒是懂规矩。比你强。”
杨文珍在旁边尴尬得恨不得把围裙搓出一个洞来，这桌菜哪是给老太太准备的，谁知道这老太婆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时候回来。
“妈，”舒国彦站直了身子，语气忽然变得郑重其事，像是在厂里作报告，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上个月上面下了文件，爸的成分摘了，可以回城了。黄姨也一起回来。我想接他们来家里住一阵子，等安顿好了再说。”
舒老太太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她想问的事情太多了。
她想问你知道他是怎么对我的吗，你知道我是怎么进的林家吗，你知道你口口声声叫的黄姨当年是怎么拿门闩打我的吗。
可这些话在她心里压了太久，压得已经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舒桃替她开了口。
“爸，你说的是哪个爸？林家那个当年强抢民女当妾的林老头子？”
舒国彦脸色骤变，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闭嘴！大人说话轮到你插嘴！”他转过头看向舒老太太，语气又从暴怒变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劝说，
“妈，当年的事都过去了，你老揪着不放干什么。爸现在成分摘了，能回城了，这是好事。你别老拿你那套说事。再说了，爸当年那是明媒正娶，你非说是抢，谁给你作证？”
舒老太太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以姓林的强抢民女的性质，他是不可能摘了成份，所以这只能是，舒国彦替他做了伪证。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把我从娘家抢走的时候，你舅爷爷拦在门口被打断了三根肋骨。你让我作证？你舅爷爷那三根肋骨就是证！你是不是忘了你姓什么。”
舒国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随即冷笑了一声：
“妈，我正要跟你说这事。我不喜欢舒这个姓。爸说了，等我改回林姓，他名下那间祖宅就过户给我。”
“舒国彦这个名字我顶了大半辈子，该换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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