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李青州

裴氏集团的茶水间，永远是全公司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比邮件快，比内部通讯软件快，比老板开会宣布的消息都快。

任何新闻，从股价波动到高管变动，从新项目立项到旧项目黄了，只要在茶水间传一圈，全公司上下就没有不知道的。而最近茶水间最热门的话题，跟业务无关，跟股价无关，跟项目无关。

跟裴肆有关。

午休时间，几个女员工端着咖啡杯凑在一起，话题从昨天的热播剧聊到了自家老板。

市场部的小林压低了声音，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开口：“你们说，裴总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啊？国民老公这个称号都挂了大半年了，裴总连个绯闻对象都没有。”

财务部的周姐接话，手里捏着一块曲奇饼干，咬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进公司三年了，没见过他跟任何女人单独相处过。上次那个影子照之后，再也没动静了。”

“不是听说他跟一个明星”

“那是听说，谁也没拍到过。裴总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私生活藏得比国家机密还严实。”

行政部的小张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怕茶水间的墙壁有耳朵：“你们说，裴总该不会不喜欢女人吧？”

茶水间安静了一秒。那安静不是沉默，是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交换着某种“我们是不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的惊恐。然后她们各自端起咖啡，散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急促的声响，像是在逃离一个案发现场。

这些话又被吴正听到了。

他是今天是来找裴肆吃饭的。他今天上午刚做完一台膝关节置换手术，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夹克，袖口还沾着碘伏的颜色。

他提前到了，想着先来裴肆办公室坐一会儿，路过茶水间的时候想去倒杯水，无意间听到了几个女员工的对话。他没有故意偷听，但她们的声音实在不算小，尤其是那句“裴总该不会不喜欢女人吧”，清脆得像一颗玻璃珠掉在了地板上，想不听到都难。

吴正靠在茶水间门口的墙上，嘴角弯了一下。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右边歪一点点，带着一种“我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的得意。

他没有推门进去，等那几个女员工走远了，他才慢慢踱到裴肆办公室门口，推开门，把夹克脱下来搭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公司的人又在讨论你为什么还不找对象了。”

裴肆头都没抬，继续签文件，“哦。”

吴正靠在沙发上，翘起腿，揉了揉手腕。今天那台手术站了四个小时，他的手腕酸得不行，“你就这个反应？”

裴肆放下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然呢？”

吴正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也是，反正你已经找了。”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又放回去，语气从调侃变成了正经，“对了，跟你说个事。顾雨那个青梅竹马，李青州，要回国了。”

裴肆的手顿了一下。咖啡杯停在半空中，离他的嘴唇大概两厘米的距离。那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吴正认识他三十年，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慢慢把杯子放下来，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吴正认识他太久了。他看得出裴肆眼底那一点细微的波动，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很浅，但确实存在。

“你早就知道了吧？”吴正问。

“嗯。”

“你不表示表示？”

“表示什么？”

“那可是李青州，跟顾雨从小一起长大的，两家还是世交。小时候一起爬树、一起上学、一起写作业的那种。人家家里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宾大沃顿毕业，长得又高又帅，还是单身。”吴正的语气夸张，故意在火上浇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裴肆看着他，“意味着你很闲。”

吴正笑了，“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吗？你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已经在查人家的底了。你手机里那个备忘录，是不是又要更新了？”

裴肆没有否认。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其中一页。吴正凑过来看了一眼，页面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很多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备注。

从职业，年龄，跟顾雨的关系，到认识的时间，最近一次接触的日期，都清清楚楚地记着。最后一行是“苏泽”，备注是“顾雨迷弟，比顾雨小八岁”。最下面一行是“李青州”，备注还空着，只有一行字：“下周回国。”

吴正吹了一声口哨，“裴肆，你真的有病。我一个骨科医生，看过的骨病患者没有你这个病严重。”

裴肆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当然不是。我来是找你吃饭的。但这个消息就当是饭前甜点，开开胃。”

裴肆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吧。”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往电梯方向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吴正忽然停下来。

“你等我一下，我去倒杯水。今天做手术站了四个小时，渴死了。”

裴肆站在走廊里，看着吴正推门进了茶水间。他靠在墙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顾雨的对话框。没有新消息。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茶水间里，吴正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正在接热水。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阔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深蓝色的发绳系着。

背影很瘦，肩膀很窄，腰身很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刚长出来的竹子，纤细但挺拔。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连接水的声音都比别人小。

吴正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她接完水，关上开关，转过身。

她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大眼睛，高鼻梁，尖下巴，五官和白凤鸣有几分相似，但比白凤鸣柔和很多。

白凤鸣是那种走到哪里都带风的女人，而她像是那种站在风里也不会被吹动的女人。

她的眉毛比白凤鸣淡一些，嘴唇比白凤鸣薄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更素净、更清淡，像一幅用淡墨画出来的山水画。

她穿着一双平底鞋，个子不算高，站在吴正面前，大概到他下巴的位置。她的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陶瓷杯，杯壁上印着裴氏集团的logo，热气从杯口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下巴的轮廓。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她的眼神很干净，不是那种刻意的、带着目的的干净，而是一种真正的、不谙世事的干净。她在看吴正，但没有打量他，没有审视他，没有在心里给他打分。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陌生人。

好奇但不紧张。

“你好。”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溪水流过石头。

吴正看着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好”，想说“你是谁”，想说“你长得好像一个人”，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是来找裴总的吧？”她替他解了围，“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左转。”

“我知道，”吴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来倒水的。”

他走进茶水间，走到饮水机旁边，把纸杯放在出水口下面，按下开关。水哗哗地流出来，灌满了杯子，溢出来了一点，烫到了他的手指。

他没有松手，也没有叫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水从杯口溢出来，流到他的手指上，顺着手指滴到地板上。

“杯子满了。”她说。

吴正松开开关，端起那杯溢出来的水，喝了一口。烫的。他皱了皱眉。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荡起的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失了。但吴正看到了。他看到了她嘴角弯起的弧度，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光，看到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那个浅浅的酒窝。

“新来的？”吴正问。

“嗯，这周刚入职。”她说，“在财务部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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