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吊威亚

威亚扣响的时候，顾雨就觉得不对。那个声音是闷的，像什么东西没有咬合到位。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锁扣缝隙比平时大了一点。但她没有喊停，威亚已经拉起来了。

三米，五米，八米。风从耳边掠过。她做了第一个动作，转身，拔剑。然后她听到了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的，刺耳的。身体忽然往下坠了一截，不是正常下落的速度，是失控的、突然的、没有任何缓冲的下坠。她本能地伸手抓住了威亚绳，手掌被粗糙的绳索磨得生疼。

“放慢！放慢！”武术指导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威亚慢慢放了下来。最后两米的时候，顾雨几乎是直接掉下去的，右脚先着地，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手掌撑在垫子上，擦破了一大片皮。

“雨姐！”小何第一个冲过来。

顾雨跪在垫子上，低着头喘气。脚踝已经开始肿了，她试着动了一下，钻心的疼。

“崴了。”她说。

几个人把她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顾雨掏出手机，给裴肆发消息：“刚才吊威亚出了点问题，差点摔下来。脚崴了。”发送。

过了一会儿，裴肆回复了：“在忙。严重吗？”

在忙。顾雨看着这两个字，打了一行字：“不严重，就是崴了一下。”

裴肆：“嗯，注意休息。”

嗯。注意休息。顾雨盯着屏幕，把手机锁了屏。

小何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脚踝，急得眼眶发红，“雨姐，我们去医院吧。”

顾雨点了点头，撑着椅子扶手想站起来，右脚刚沾地就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小何赶紧扶住她，但小何个子小，力气也小，顾雨半个身子压上去，小何的腿就开始打颤，两个人摇摇晃晃的，走了两步就差点一起摔倒。

“小何，你扶不住我。”顾雨说。

小何急得快哭了，“那怎么办？我去叫人。”

话没说完，一个人影从旁边跑了过来。苏泽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是汗，眼睛先是看顾雨的脸，然后迅速往下，落在她悬在半空中的右脚上，肿起来的脚踝在灯光下很明显。

“顾雨老师，你的脚怎么了？”

“崴了。”

“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小何在。”

“小何扶不动你。”苏泽说。他没有等顾雨回答，直接弯下腰，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稳稳地把她的重量接了过去。他的手很稳，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撑住她，但没有碰到任何不该碰的地方。“小何，你去开车，到门口等。我扶雨姐出去。”

小何点了点头，跑了。

苏泽扶着顾雨一步一步往片场外面走。顾雨的脚不能沾地，几乎是单脚跳着走的，苏泽就跟着她的节奏，不快不慢，她跳一下他迈一步，两个人像在跳一种笨拙的、无声的双人舞。

到了门口，小何的车已经等着了。苏泽拉开后座的门，扶着顾雨坐进去，然后关上门，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最近的骨科医院。”他对小何说。

车上很安静。苏泽没有问顾雨疼不疼，没有说那些“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的废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前面，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顾雨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和裴肆的对话框。“在忙。”“嗯，注意休息。”她退出对话框，随手刷了一下朋友圈。第一条就是程淼发的。照片里是两个人的影子，一男一女，男人的影子高大，轮廓分明。配文只有两个字：“午后。”那个男人的影子她太熟悉了，裴肆的影子。背景是一家餐厅，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里男人穿的外套是深灰色的，肩线笔挺。裴肆今天出门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

在忙。顾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会暗，永远有光，永远有人醒着。但此刻她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暗了。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看医生，拍片子。苏泽全程跟着，没有离开过。顾雨从诊室出来的时候，他立刻迎上来，“怎么样？”

“韧带拉伤，两周不能剧烈运动。”

苏泽点了点头，扶着她去药房取药，扶着她去打破伤风针，扶着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小何。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不说话，也不看她，就坐在那里。

顾雨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自己和苏泽拍了一张照片。苏泽很配合，但是顾雨为了不给苏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只拍了侧脸。

顾雨的朋友圈只有一行字：“感谢苏泽同学送医。”配图是那张照片。发完之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她没有特意针对谁。她只是想让一个人看到。那个人在忙，在跟别人喝咖啡，在跟别人的影子拍照片。她想知道他会不会看到，想知道他看到之后会是什么反应，想知道他会不会像她看到那张影子照片时一样，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

裴肆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那家餐厅里。他不是跟程淼单独吃饭的，程远也在。程远是程淼的哥哥。程远约他谈事情，程淼是后来才来的，说是刚好在附近。三个人吃了顿饭，聊了一些有的没的。裴肆全程心不在焉，一直在想顾雨崴脚的事。他回复“在忙”之后心里一直不太舒服，但程远在说正事，他不好中途离席。

饭局结束的时候程远先走了，程淼说想再坐一会儿。裴肆没有陪她，起身离开了。他坐在车里，打开朋友圈，看到顾雨发的那条动态。

照片里顾雨坐在医院的塑料椅子上，手上缠着绷带，脚上敷着冰袋。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半张脸被拍进了镜头。裴肆不认识他，但他认得那个角度，是顾雨自己拍的，她跟那个男人坐在一起，她拍下了这张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文是“感谢苏泽同学送医”。她崴了脚，他没有去。别人送她去了医院，她感谢了那个人。裴肆发动了车子。

他到急诊走廊的时候，顾雨一个人坐在塑料椅子上。小何不在，苏泽也不在。她的脚上还敷着冰袋，手上的绷带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扎眼，低着头在看手机。裴肆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顾雨抬起头，看到他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怎么来了？”

“看到你朋友圈。”

“你不是在忙吗？”

裴肆蹲下来，看着她的脚。肿已经消了一些，但青紫色还是很明显，“疼吗？”

“现在不疼了。”

“苏泽送你来的？”

“嗯。”

“他一直在？”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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