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巴掌

裴肆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不应该说“在忙”，想说他应该来的。但这些话到嘴边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泽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水。他看到裴肆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水递给顾雨，“顾雨老师，你的水。”

苏泽站在顾雨旁边，看着裴肆。他不认识这个男人，但他认识裴肆看顾雨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普通朋友看普通朋友的眼神。苏泽的身体微微绷紧了，肩膀往前送了半寸，重心从后脚移到了前脚。这是一个本能的、准备打架的姿势。

“裴肆，”顾雨说。她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刚才在急诊室里喊过疼，嗓子还没缓过来。她把目光从裴肆身上收回来，看向苏泽，“我认识。苏泽，你先回去吧。”

苏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裴肆一眼。他的目光在裴肆身上停了两秒钟，像是在丈量什么。然后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刚才把矿泉水瓶攥得太紧，指节都泛白了，肩膀也放了下来。

“好。顾雨老师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了。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裴肆的脚边。

“顾雨老师，如果有什么事，你打电话给我。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走廊里只剩下顾雨和裴肆两个人。

裴肆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顾雨坐在椅子上，仰着脸看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裴肆觉得那不是平静，那是一堵墙。

“顾雨。”

“嗯。”

她的回应很短，像一把剪刀，咔嚓一声把他想说的话剪断了。

“你不应该让他送你来医院。”裴肆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这句话从嘴里跑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蠢。但他已经说了，收不回去了。

“那我应该让谁来？你吗？”

裴肆没有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你说你在忙。”顾雨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你说在忙，我就没有继续打扰你。你说你在忙的时候，我以为你真的在忙。你跟程淼在喝咖啡，在吃饭，在拍影子照片。你忙完了，看到我朋友圈里有别的男人，你就来了。”

“裴肆，你来医院，不是因为我受伤了。是因为你看到苏泽了。”

裴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确实是在看到苏泽的照片之后才来的。如果他没看到那条朋友圈，他会直接回家，给顾雨发一条“好好休息”，然后第二天再去看她。他知道自己会这样。

“顾雨。”他叫她。他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他只想叫她的名字。

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触到了顾雨的脸颊。他的拇指从她的颧骨滑到嘴角，动作很轻，但那种轻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东西，是嫉妒，是心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要从胸腔里溢出来的情绪。他吻了下去。不是试探，不是询问，而是一种不由分说的、近乎蛮横的靠近。

他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后颈，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微微用力，把她的脸抬得更高一些。他的嘴唇离她只有几厘米的时候，他听到了她的呼吸声。很平，很稳，不急促，不慌乱。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啪。”

顾雨的手掌落在他的脸上，不重，但很响。响声在空旷的急诊走廊里回荡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又像有人用指甲划过黑板，尖锐而短促。走廊另一头有个护士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东西，大概这种事情在医院里并不稀奇。

裴肆的动作停住了。他的手还停在顾雨的后颈上，手指还插在她的头发里，能感觉到她头发丝的温度，比脸颊的皮肤要暖一些。他的嘴唇还停在她面前几厘米的地方，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空气打在他上唇的触感，很轻，很凉。

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顾雨看着他。她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掌心有点发麻，从手指尖一直麻到手腕。她没有收回来，也没有再打下去，就那样举着。她的手指微微张开着，指甲剪得很短，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在灯光下反着光。

“冷静了吗？”顾雨问。

裴肆没有说话。他的脸偏了一点点，是那一巴掌的方向。他的手从顾雨的后颈上慢慢滑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顾雨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掌心还是红的。

“裴肆，你听着。”她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你跟我说在忙，你在跟程淼吃饭。我不问你，不代表我不知道。我不说，不代表我不在意。我只是不想像一个怨妇一样追着你要解释。你觉得我发那条朋友圈是故意气你？不是。我就是感谢一个帮我的人。你没有时间做的事，他有时间。你不愿意做的事，他愿意做。你不在的时候，他在。”

裴肆蹲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你来找我，是因为你看到苏泽了。你吃醋了，你觉得你的东西被人碰了，所以你来了。你不是来看我的，你是来确认你的东西还在不在的。”

裴肆抬起头，看着顾雨。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光，是一种比泪光更锐利的东西。

“我不是你的东西。”顾雨说。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地响着，远处传来护士站电话铃声，有人在走廊那头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裴肆蹲在顾雨面前，一动不动。

“顾雨，”他说，声音很低。

裴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你回去吧。小何一会儿来接我。”

“我等小何来了再走。”

“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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