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她看不起她

顾雨看着程淼，沉默了两秒。

“不会，”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小瑶还小，不懂事，我理解。”

这句话成功完美地、精确地、不偏不倚地把球打了回去。

顾雨用程淼自己的话术，回敬了程淼。你不是说裴瑶小孩子心性吗？好，那我就说她还小，不懂事。言下之意：你护着的这个人，在我眼里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而你一个成年人，跟一个孩子一起针对我，你觉得好看吗？

程淼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裴瑶没有听出这层意思，她只是觉得顾雨在说她“不懂事”，心里更不爽了。

“谁不懂事了？”她嘟囔着，“我比你小不了几岁。”

“小瑶，”沈若棠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威严，“你嫂子说的话你听着就行。”

裴瑶咬了咬嘴唇，不说话了。

程淼坐在旁边，脸上的笑容依然完美，但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傍晚，长辈们留饭，一大家子人又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晚饭。

饭后，裴家爷爷拉着顾雨的手，不肯松开。

“小雨啊，裴肆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打断他的腿。”

顾雨笑着说：“爷爷，他不会欺负我的。”

“他敢！”裴家爷爷瞪了裴肆一眼，“我跟你说，小雨是我们老裴家的宝，你敢让她受一点委屈”

“爸，”沈若棠笑着打断他，“您再这么说下去，裴肆都不敢回家了。”

“不敢回正好，让小雨住我这儿！”

全家人都笑了。

程淼站在旁边，嘴角也挂着笑，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她看着裴家爷爷拉着顾雨的手，看着沈若棠对顾雨亲昵的态度，看着裴正鸿在旁边点头微笑。

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喜欢顾雨。

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

裴瑶站在她旁边，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裴瑶只是看着顾雨被全家人围着，心里酸得像吞了一整颗柠檬。

“程淼姐，”她小声说，“你看她，多会装。在爷爷面前装得那么乖。”

程淼没有接话。她只是轻轻拍了拍裴瑶的手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别说了，小瑶。她是你的嫂子，你应该尊重她。”

嘴上这么说，但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反而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对的，但你现在不能说，时机不对。

裴瑶听了这话，心里更委屈了。她觉得程淼在替顾雨说话，觉得连程淼都“被迫”站在顾雨那边。她不知道程淼这句話的真正意思是在火上浇油，让她觉得自己是对的，让她觉得全世界都在欺负她。

“我才不，”裴瑶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她凭什么？”

程淼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那个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无奈、隐忍、以及一种“我为你感到心疼”的温柔。

裴瑶的心彻底偏向了她。

车子驶出顾家老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顾雨靠在副驾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吗？”裴肆问。

“还行，”顾雨转头看他，“你妹妹好像真的很不喜欢我。”

裴肆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她不懂事，”他说，“我会跟她谈。”

“别，”顾雨摇头，“你现在跟她谈，她会觉得是我告的状，更恨我。”

裴肆沉默了一会儿。

“程淼的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冷了一度，“我会处理。”

“你打算怎么处理？”

“让她知道，该保持距离了。”

顾雨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她大概能猜到。

程淼今天在聚会上的表现，裴肆看得一清二楚。那些看似关心实则带刺的话，那些不动声色的炫耀，那些把顾雨排除在外的暗示。他没有当场拆穿，不是因为他没看出来，而是因为场合不对。

但他记住了。

“裴肆，”顾雨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程淼可能喜欢你？”

裴肆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重要，”他说，“我不喜欢她。”

“我知道，”顾雨说，“但她喜欢你。而且喜欢了很久。”

裴肆没有回答。

车停在红灯前。他转过头，看着顾雨。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打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顾雨，”他说，“你不用在意她。她怎么想，不重要。”

“她是你朋友。”

“她是我大学同学，”裴肆纠正，“朋友不会看不起我选的人。”

顾雨看着他，忽然笑了。

“裴肆，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如果被你妹妹听到了，她会怎么样？”

“怎么样？”

“她会更不喜欢我。”

“为什么？”

“因为你太护着我了，”顾雨说，“她觉得我抢走了她哥哥。而程淼，不管她喜不喜欢程淼，她都觉得程淼才是那个‘对的人’。”

裴肆沉默了一下。

“她说的不对，”他说，“不是你抢走了我，是我等到了你。”

顾雨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转过头，看向车窗外。北京的冬夜，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把光晕投在路面上，像一个个温暖的小岛。

“裴肆，”她说，声音有点哑。

“嗯？”

“你妹妹的事，让我来处理。程淼的事”

“我来。”裴肆说，语气不容置疑。

顾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裴瑶站在老宅的院子里，看着那辆迈巴赫消失在路的尽头。

程淼站在她旁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她的表情在暗处看不清楚，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打字打得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程淼姐，”裴瑶忽然开口，声音很小，“你觉得我嫂子怎么样？”

程淼的手指停了一下。

“挺好的，”她说，语气淡淡的，“配你哥，够了。”

“够了”这个词，比“不够”更伤人。因为它不是否定，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你勉强合格，但仅此而已。

裴瑶没有听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程淼姐，”她又开口，声音更小了，“你以后还会经常来我们家吗？”

程淼锁了屏幕，抬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温和但疏离。

“会的，”她说，“家里人都很好，我会来看他们。”

“那就好。”

程淼看着她笑，嘴角有一个微妙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人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走吧，”程淼说，伸手轻轻拍了拍裴瑶的肩膀，“送你回去。外面冷。”

裴瑶乖乖地跟在她身后。

走到车边的时候，程淼回头看了一眼老宅。正厅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玻璃能看到裴家爷爷和顾家爷爷还在下棋，裴正鸿和沈若棠在旁边观战。

她想起今天下午，顾雨坐在裴肆身边，两个人低声说话的样子。裴肆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认识裴肆十年，从来没有见过他笑。

从来没有。

而顾雨什么都没做，就让他笑了。

程淼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裴瑶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转头看她：“程淼姐，你不开心吗？”

“没有，”程淼发动车子，声音平静，“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裴瑶说，语气里全是心疼，“别太拼了，身体重要。”

程淼“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车子驶出老宅的巷道，汇入主路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十年。

她用十年的时间，把自己活成了最适合裴肆的人。她研究他喜欢的茶，记住他父母的生日，讨好他爷爷，甚至容忍他那个粘人的妹妹。她发了多少篇论文，拿了多少奖项，在学术圈有多大的名气。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自己离他更近一步。

然后顾雨出现了。

一个演员。

她看不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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