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程淼喜欢裴肆

顾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

她不需要接。因为裴肆的手始终握着她的，一直没有松开。

午饭时间，一大家子人移步到正厅的大圆桌上。

裴家爷爷坐主位，顾家爷爷坐客位，其他人按辈分依次落座。沈若棠特意把裴瑶安排在顾雨旁边，用意很明显，让姑嫂多接触，增进感情。

但裴瑶从坐下来开始，就没有正眼看过顾雨一眼。

她的注意力全部在程淼身上。程淼坐在裴家爷爷旁边，裴瑶隔着半个桌子跟她说话，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程淼姐，你上次说的那个AI伦理的课题，我查了好多资料，还是有一些地方不太懂。”

“哪部分不懂？”程淼放下筷子，语气耐心而温柔，像一个尽职的老师。

“就是算法偏见的部分。”

“那个确实比较难，”程淼点了点头，“改天你来我实验室，我慢慢给你讲。”

“真的吗？太好了！”裴瑶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喜悦。

顾雨低头吃饭，裴肆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她看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但排骨是挑了刺的。

“裴肆，”顾家爷爷忽然开口，“听说你最近在谈一个新能源的项目？”

“是，”裴肆放下筷子，认真回答，“跟宁能集团合作的一个光伏项目，已经在走流程了。”

“宁能？”顾家爷爷点头，“老周的公司？他人怎么样？”

“周总很专业，合作很愉快。”

“嗯，”顾家爷爷满意地点头，“做生意要跟靠谱的人合作。你爷爷当年跟我合作的时候”

“等等，”裴家爷爷打断他，“老顾，你能不能别老提当年？每次吃饭都要说一遍，我耳朵都起茧了。”

“怎么？我还不能说了？”顾家爷爷瞪眼，“当年要不是我拉你一把，你那批军需物资”

“行行行，你说你说，”裴家爷爷投降了，“反正我说不过你。”

两个老人又斗起嘴来，桌上的人都被逗笑了。

裴瑶趁着这个空档，凑到程淼耳边说了句什么。程淼微微侧头听，然后笑着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裴瑶的手背。那个动作亲昵而自然，像姐姐对妹妹。

裴瑶的脸微微红了，低头扒饭，嘴角翘得老高。

顾雨注意到，程淼在拍裴瑶手背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裴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顾雨注意到了。

那不是一个看朋友的眼神。那是一个女人在看一个她得不到的男人时，眼睛里会有的东西。

克制、隐忍、以及一丝极淡的不甘。

饭后，长辈们在客厅喝茶聊天。

程淼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泡茶”的任务。她动作娴熟地温壶、洗茶、冲泡，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像是在表演一场精心编排的茶道。

“顾爷爷，这是您喜欢的武夷山岩茶，”她将第一杯茶双手奉上，“今年的新茶，我托人从产地直接带的。”

顾家爷爷接过茶杯，闻了闻，满意地点头：“好茶！小程有心了。”

程淼又给裴家爷爷、裴正鸿、沈若棠一一奉茶，每个人她都记得喜好。裴家爷爷喜欢喝淡一点的，裴正鸿喜欢浓香型，沈若棠喜欢花茶。她甚至给裴瑶泡了一杯红枣姜茶，“女孩子喝这个好，暖胃”。

最后，她才转向顾雨。

“嫂子，”她端起最后一杯茶，递给顾雨，嘴角的微笑完美无缺，“这是龙井，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演员好像都比较注意身材，龙井清淡，应该适合你。”

话是好话，但“演员好像都比较注意身材”这几个字，带着一种微妙的俯视感。

顾雨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谢谢，”她说，语气平静，“不过我什么都喝，不挑。”

“那就好，”程淼笑了笑，“我还怕你不习惯呢。毕竟，我们这边的聚会，可能跟你平时参加的不太一样。”

我们这边的聚会。

她把顾雨划到了“我们”之外。

跟你平时参加的不太一样。

暗示顾雨平时的社交场合“档次不够”。

这句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听，根本不会发现里面的刺。但如果你听到了，就会觉得像吞了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顾雨端着茶杯，看着程淼。

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程淼不喜欢她。

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原因，而是因为程淼喜欢裴肆。

从大学时代就开始的、埋在心底的、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喜欢。

她用十年的时间把自己活成了“最适合裴肆的人”。家世好、学历好、工作好、和两家长辈关系都好。她在这个家里如鱼得水，在所有人面前都无懈可击。

然后顾雨出现了。

一个演员。一个在程淼眼里“不需要学历”的行业的从业者。一个凭空出现的人，什么都没做，就抢走了她等了十年的位置。

所以她要让顾雨难堪。用最体面的方式，做最不体面的事。

下午，众人在院子里晒太阳聊天。

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枝丫在蓝天下画出细密的线条。院子里摆了一张石桌和几把椅子，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

裴瑶拉着程淼坐在最好的位置。阳光充足、背风、旁边还有一张小茶几放零食。顾雨和裴肆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程淼姐，你上次说的那个学术会议，什么时候开呀？我能去旁听吗？”裴瑶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程淼。

“下个月，在华大，”程淼笑着说，“你想来我可以帮你申请。”

“太好了！那我就可以去看你做报告了！你做报告的时候超帅的！”裴瑶把“超”字拖得很长，整个人散发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程淼笑着摇了摇头，目光不经意地又扫了裴肆一眼。

裴肆正在跟顾雨低声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顾雨嘴角弯了一下。他看到她笑了，自己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确实存在。

程淼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嫂子，”她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大了几分，故意让所有人都能听到，“你在剧组是不是特别忙啊？裴肆说你经常半夜才收工。”

顾雨抬头：“有时候会拍到很晚。”

“那你们结婚这么久，是不是也没时间好好相处啊？”程淼的语气天真得恰到好处，像一个纯粹出于关心的朋友，“裴肆一个人在家不会无聊吗？”

这话听着像关心，但弦外之音谁都听得出来。你忙得顾不上他，你配当他老婆吗？

裴瑶在旁边补了一刀：“就是啊，我哥一个人在家多可怜。程淼姐你以后有空多来陪陪我哥呗，反正你们大学的时候不就经常一起泡图书馆吗？”

她故意把“泡图书馆”三个字说得暧昧不清，好像大学时代的同窗情谊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往事。

裴肆放下茶杯。

“小瑶。”他叫妹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裴瑶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太了解这个语气了。裴肆从小到大，叫她全名的时候，从来不是要夸她。

“干嘛呀，我就是关心一下嫂子嘛。”裴瑶嘟着嘴，试图撒娇蒙混过去。

“你嫂子工作很辛苦，”裴肆打断她，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她不需要你来教她怎么安排时间。”

裴瑶的嘴嘟得更高了，但她不敢反驳。裴肆从小到大很少对她发火，但每次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意味着她已经踩到了线。

程淼在旁边轻笑了一声，出来打圆场：“裴肆，小瑶就是小孩子心性，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也是关心你们。”

她顿了顿，看向顾雨，语气真诚得滴水不漏：“嫂子别介意啊，小瑶说话直，但没有恶意的。”

“没有恶意”这四个字比直接的攻击更让人难受。因为它把裴瑶的所有行为都定义为“无心之失”，如果顾雨在意了，就是她小气、她计较、她不懂得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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