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程淼

门铃响了。

裴瑶几乎是弹起来的，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整个人像上了发条一样冲向门口。

“我去开门！”

她跑出去的背影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雀跃，高跟鞋在青石板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裴肆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门开了，一个清亮的女声从门口传来：“顾爷爷好！裴爷爷好！叔叔阿姨好！我来晚了，路上堵车。”

一个高挑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大约三十岁，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雾蓝色羊绒大衣，内搭白色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低调的黑色高跟鞋。一头长卷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内扣，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精心打理过的优雅。

五官不算惊艳，但胜在气质。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嘴角永远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看起来知性、得体、无懈可击。

程淼。裴肆的大学同学，京大最年轻的副教授，研究方向是人工智能伦理。一个既体面又高级的领域。父亲是高官，母亲是协和医院的主任医师。家世好，学历好，工作好，样样都好。

裴瑶站在她身边，仰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亲近。她的手不自觉地拉了拉程淼的袖口，像一只小狗在主人面前摇尾巴。

“程淼姐，你坐这边！”裴瑶拉着她往沙发区走，指着裴肆旁边的位置，“哥旁边有空位！”

那个位置是裴肆旁边的位置。本来是顾雨坐的，顾雨坐在裴肆的右边，左边是空的。

裴瑶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裴家爷爷抬起头，看了程淼一眼，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小程来了啊，坐坐坐。”

然后继续低头看相册，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热情，和刚才看到顾雨时的反应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裴正鸿和沈若棠也礼貌地笑了笑，但目光不约而同地看了顾雨一眼。

裴肆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看程淼一眼，只是握着顾雨的手，拇指继续在她手背上画圈。

程淼的目光在裴肆和顾雨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快得像眨眼，如果不刻意观察根本注意不到。然后她笑了，笑得得体而自然。

“小瑶，我坐这边就好，”她指了指另一侧的单人沙发，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哥跟嫂子坐一起，我别去挤了。”

她说“嫂子”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但顾雨听到了。

那两个字从程淼嘴里说出来，不是尊重，而是一种确认。

确认顾雨是“裴肆的妻子”，但这个身份在她眼里，大概和“临时工”差不多。

裴瑶嘟了嘟嘴，不太情愿地在程淼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目光挑衅地看了顾雨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看，程淼姐多懂事，多体面。你配吗？

顾雨假装没看到。

程淼坐下来之后，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

“顾爷爷，”她笑着看向顾家老爷子，“上次您说想看的那本《抗美援朝战争史》的珍藏版，我托人从军事科学院找到了，下周给您送来。”

顾家爷爷眼睛一亮：“真的？那本书我找了好几年了！”

“当然是真的，”程淼笑盈盈的，“我导师跟院里的老教授熟，打了个招呼就拿到了。不是什么大事，您别客气。”

“好好好，小程有心了！”顾家爷爷笑得合不拢嘴。

裴瑶在旁边得意地看了顾雨一眼。你看，程淼姐多会讨爷爷欢心。

程淼又转向裴家爷爷：“裴爷爷，您上次说膝盖不舒服，我让我妈从医院开了一些膏药，是协和自己配的，外面买不到。今天带来了，您试试看。”

裴家爷爷接过膏药，笑着点头：“小程这孩子，就是细心。”

“应该的，”程淼的语气温柔而得体，“您跟我爷爷是老战友，我照顾您是应该的。”

几句话，把两位老人都哄得眉开眼笑。

她甚至不需要刻意表现什么。

她太了解这个家庭的脉络了。

她知道怎么跟长辈聊天，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她在这个家里，像一条鱼在水里游。自然、顺畅、毫不费力。

而顾雨，像一个刚被扔进水里的人，还在努力不让自己沉下去。

“嫂子，”程淼忽然转向顾雨，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听说你最近在拍戏？什么题材的？”

“现代剧，”顾雨说。

“哦，现代剧，”程淼点了点头，嘴角的微笑完美无缺，“挺辛苦的吧？听说拍戏经常要熬夜，对身体不好。裴肆工作也忙，你们两个都要注意身体。”

这话听起来像关心，但仔细一品，她在暗示顾雨的工作“不规律”“不健康”，和裴肆“工作忙”并列，潜台词是：你们两个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硬凑在一起，对谁都不好。

顾雨还没来得及回答，裴瑶就在旁边补了一刀：“程淼姐，你上次那个国际会议的报告是不是拿了最佳论文奖？好厉害啊！哥，你看了吗？程淼姐的论文被Nature子刊收录了！”

裴肆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反应。

但裴瑶不依不饶，掏出手机翻出论文的链接，举到裴肆面前：“你看你看，这是程淼姐的照片！杂志官网首页！”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程淼在实验室的工作照。

她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站在仪器前，侧脸专注而认真。确实是一张很有质感的照片，把一个女科学家的专业和美感都拍出来了。

裴肆扫了一眼，面无表情：“不错。”

就两个字。不是对程淼的夸奖，更像是对一张普通照片的礼貌性评价。

但裴瑶已经满足了。她把手机收回来，得意地看了顾雨一眼，嘴角带着一个“你看，我程淼姐多厉害”的弧度。

程淼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小瑶，别闹了。一篇论文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她看向顾雨，语气真诚得滴水不漏，“嫂子别介意，小瑶就是小孩子心性，见到什么都想炫耀。”

她嘴上在替裴瑶道歉，但每一句话都在提醒顾雨。

裴瑶不认可你，而我，是被认可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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