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剧本和粥
从东南沿海回来以后，陆晚晚就好像是变了一个人。
说变了一个人也不太准确，她还是每天早出晚归，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到很晚很晚。
还是在排练厅里跟方芳抠台词，跟导演对节奏，对细节。
但陈敏就是说她不一样了，方芳说她眼里有东西了。
连周团长都在一次碰面的时候说了一句：“小陆，你这一趟看来没白跑。”
陆晚晚自己也知道，这一趟确实没白跑。
不是因为她采集到了多少的素材，记了多少笔记，是因为她当时站在那个码头上，看到那片灰蓝色的海，听到那些被咽下去又被说出来的话。
这些东西不在笔记本上，在她心里，心里有了，下笔也就有了。
《海岸线》的新大纲，她在回来的第三天就写出来了。
这次的大纲和上次不一样，上次的大纲是按时间线写的，从60年代写到80年代，就像流水账。
这次她改了结构，用信来串起来，每封信都是一个情节点，每封信都是一个情感的爆发点。
第一封信丈夫出海前写的：等我回来；
第二封信妻子收到信后写的回信：我等你；
第三封信丈夫在海上遇到台风后报平安写的：一切都好，勿念；
第四封信妻子在台风夜写的没有寄出去的信：我昨晚一夜没睡，风太大了，我坐在收音机前听了一整夜没有你的消息，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不知道你有没有事，我想写你快回来，但我不能写，我知道你在海上，你有你的事。
这封信是陆晚晚替孙阿姨写的，孙阿姨没有说出口的那那些话，她把它写在了纸上。
她把大纲拿给陈敏看，陈敏看了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说，这个本子比《无悔的年华》要好。
“那是哪里好呢？”陆晚晚问。
“无悔的年华，是向外走的，这个是向里走的，向外走的让人激动，往里走的让人心疼。”
陈敏顿了顿又说：“心疼比激动更久，更往里钻。”
陆晚晚把这句话记住了，他又把大纲拿给周团长看，周团长没说什么，就把大纲放在抽屉里，说了一句我先放着，晚上带回家我就看。
第二天早上，周团长一上班就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昨天看了你的新大纲，周团长端着茶杯难得的没有抽烟，看到第四封信的时候，我老伴儿，正好进来叫我吃饭。她看我眼圈红了，问我怎么了，我说看剧本看的，他说什么剧本能把你看哭，我说一个没当过军嫂的人写的军嫂的故事。”
周团长就这么欣赏的看着陆晚晚。
“小陆，你这个本子你放开写，写完了我亲自给你看。”
这是周团长能给到她最高的评价了。
11月的最后一周，陆晚晚开始动笔写《海岸线》的初稿，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一天1500字，不贪多，但写出来的每个字都要是活的。
她不像以前那样一口气写几千字，然后删改。
而是一边写一边读，读出声来，台词读出来，不对的当场改，叙述部分读出来不顺畅的马上删掉重新写。
方芳有一次来办公室找她，看着她对着稿纸念台词，吓了一跳，“陆编剧，你一个人在这儿演什么。”
“我在听，台词好不好，耳朵说了才算，”陆婉婉头都没抬。
方芳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句，我等的是你能回来，又不是你能回来，什么意思？我听不太懂。”
陆晚晚把这句话重新读了一遍，自己也皱起眉，是有点绕。
她把这句话划了，重新写了一句：我等的是你回来，但我知道你不能马上回来，所以我就等。
方芳读了一遍，激动的拍手：“这个好，简单，有劲儿。”
陆晚晚把改好的台词递给方芳，“你帮我念念看顺不顺。”
方芳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方芳隔三差五的就来办公室找她，有时候是来帮忙念台词，有时候就是来看她写东西，她说看陆编剧写剧本比看戏还有意思。
“你写的时候那个表情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的，就跟台上演的似的。”
陆晚晚也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会对着稿纸皱眉，也会对着稿纸笑，也会对着稿纸愣神儿。
当她写出一个好句子的时候，她会在心里夸自己一句：陆晚晚，你很行啊。
当她写出一段烂戏的时候，她会骂自己：这写的什么玩意儿，然后撕掉重新写。
这种感觉就跟上辈子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上辈子她写剧本的时候，办公室里就她一个人。
这辈子办公室里偶尔会有芳芳，排练厅也有演员，隔壁有陈敏，楼上有个随时会把她叫去谈谈话的周团长。
还有院子里那个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出现在门口的搪瓷缸子，粥的内容几乎已经不重样儿了，红薯粥，南瓜粥，小米粥，皮蛋瘦肉粥，青菜粥，红枣粥，绿豆粥，玉米粥等等等。
陆晚晚有时候会怀疑，顾深是不是买了一本菜谱，每天早上照着菜谱做一种。
她不知道的是，顾深确实是买了一本菜谱，菜谱很薄，只有二十几页，那上面写了三十多种粥的做法。
顾深每天把这本菜谱放在厨房的抽屉里，每天晚上睡觉前翻一页，看看第二天早上做什么粥。
这件事还是隔壁的王嫂子告诉陆晚晚的，那天陆晚晚下班回来，在巷口碰见了王嫂子。
王嫂子拉住她，声音很小的说：“小陆，你家顾深每天早上都在厨房里忙活，我起来倒痰盂的时候看到的，他在煮粥，一边煮一边看一个小本本，他是不是在学做菜呀。”
陆晚晚愣了一下，“他看小本本？”
“对呀，巴掌大小，翻来翻去的，看着可认真了。”
陆晚晚回到家，趁顾深不在的时候，拉开厨房的抽屉。果然就看到了一本薄薄的菜谱。
书页已经有些卷边儿了，好几页上沾着水渍和面粉，看得出来应该是经常翻看。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红薯粥的做法，旁边还有钢笔写了一行小字，第一次水放少了稠，第二次水刚好，第三次加了一点红糖，
甜了。
她又翻开一页南瓜粥的做法，旁边也写着小字，南瓜切太大，煮不烂，下次切小一点儿。
再翻一页皮蛋瘦肉粥，旁边写着皮蛋放多了，味道太重，下次放半个。
陆晚晚就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那本菜谱，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钢笔小字，忽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表情。
这个人把做粥当成了做实验，每一次实验记录都要写下来。
他不是在煮粥，他是在煮一种他以前从来都不知道的东西。
陆晚晚把菜谱放回抽屉关上，走出厨房，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等着顾深回来。
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的灯没开，堂屋的灯亮着，她坐在灯下，手里没有拿笔记本，没有拿笔，就这么坐着等顾深。
门响了，顾深推门进来，看到她坐在堂屋里，脚步顿了一下，“今天回来的挺早。”他说。
“嗯，剧本写的顺，提前收工。”
顾深换鞋，放包，一气呵成，动作就和每天一样，然后他走进厨房开始热粥。
粥是早上煮好的，放在锅里温着，晚上回来热一下就能喝了。
陆晚晚倚身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顾深。”
“嗯。”
“我看到那本菜谱了。”
顾深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继续热粥。
“你每天早上几点起来煮粥？”陆晚晚问。
顾生沉默了两秒，“六点。”
“你上班是八点。”
“煮粥要时间，洗米，看着火不能走开。”
陆晚晚看着他的背影，“你每天少睡2个小时，就为了给我煮一碗粥。”
顾深把粥盛出来，端过来，放在桌子上。
陆晚晚的鼻子酸了一下，她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粥，今天是玉米粥，甜丝丝的，她喝了一口。
“顾深。”
“嗯。”
“你知道我在东南沿海的时候，有一天站在码头上，忽然想起了什么吗？”
顾深看着她。
“想起了你的粥，码头上风很大很冷，我站在那儿，忽然想吃一碗热乎乎的东西，不是面，不是馄饨，是你给我做的粥。”
顾深没有说话。
“我以前觉得你煮粥是因为你觉得亏欠我，想弥补，但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那你现在觉得是为了什么呢？”顾深问。
陆晚晚放下碗，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怕我饿着。”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着。
顾深移开了目光，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凉了，快喝。”
陆晚晚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扬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顾深有没有看到他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这碗粥她喝的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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