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海风带回来的
陆晚晚在东南沿海一共待了六天,比原计划多了一天,多出来的那一天,她又去了一趟码头,又见了两个人,一个是在基地卫生所里工作的一个女医生,丈夫是潜艇上的军医,一个是小学老师,丈夫是潜艇兵,这一出海就是两三个月,一点信号都没有。
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但每个人的故事里都有同一句话,一切都好无念。
陆晚晚在笔记本上把这句话单独写在一页,打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在回京市的火车上,她没有像上次那样靠在车窗上看过往的风景,她把笔记本摊在小桌板上,开始整理这几天所有的采访记录,七个人的口述,加上她自己的观察还有感受,密密麻麻地写了四十多页儿。
她把笔记本合上,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休息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有一堆布料在那儿,知道它能做成衣服,但不知道从哪儿开始下剪子。
火车就这么晃荡着往前开。
对面坐着一个老大爷,带了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可能是给城里儿女带的特产,老大爷很健谈,问她去哪里,什么工作,多大,有没有对象。
陆晚晚随意的应付了几句,老大爷也看出来她不想聊天,就不再问了,自己掏出半个馒头就着咸菜就吃了起来。
陆晚晚看着老大爷吃馒头的样子,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儿,孙阿姨说的眼睛里进沙子了,不是哭,不是委屈,是把所有的话都咽下去了;小周说的别把军嫂写成英雄,我们不是英雄,我们就是普通人。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这个本子的主角不是军人,是岸上的人,是岸上等他们的人,海上的故事是他们的故事,岸上的故事是我们的故事。
写完这行字之后,她心里忽然踏实了很多,不是找到了答案,是找到了问题的方向。
火车快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晚晚提着布兜走出车站,广场上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站在台阶上习惯性的往广场看了一眼。
她在找顾深,没有。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走之前没有告诉他具体的回来的时间,他大概不知道她今天回来,她在心里笑了一下自己,什么时候她已经默认顾深会来车站接她了。
她走到公共汽车站,等车的队伍排得很长,她站到队尾,把布兜换了一只手提着,车来了,她跟着人群往前挤,一个中年妇女踩了一下她的脚后跟,嘟囔了一句挤什么挤,陆晚晚也没吭声,挤上了车,靠在门边儿。
车子晃荡着开了7站路,她到站下车,走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大院儿的门口有一个黑影靠在墙上,她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顾深。
他穿着一件儿深灰色的大衣,大衣领子竖着,手指间夹了一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地上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说明他在这儿站了有一阵子。
“你怎么在这儿?”陆晚晚走过去,顾深把烟掐了,看了她一眼,陈组长说你今天就会回来。
陆晚晚愣了一下,她走之前确实是和陈敏说了她大概的返程时间,没想到陈敏又自作主张的把这时间告诉了顾深。
“那你等了多久?”
“也没多久。”
陆晚晚低头看了一下地上的烟头,至少五六根儿,一根烟大概抽五分钟,五六根就是半个小时以上。
11月的风又冷又硬,他就这么站在风口上,等了至少半个小时。
“进去吧,”陆晚晚推开门先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灯没开,但堂屋里的灯亮着的,桌上摆着饭菜,用碗扣着保温,旁边放着一壶热水,和她走之前一样。
陆晚晚放下布兜,洗了手就坐下来准备吃饭。
顾深把扣在菜上的碗拿开,菜还冒着热气儿,“吃吧,”他说。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的坐着吃饭,谁都没有讲话,但不说话的空气也不沉闷,反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就像你出门很久回来发现家里的灯还亮着,桌子上的饭是热的,一切跟你走之前没有区别,什么都没变。
吃到一半儿,陆晚晚忽然放下筷子,“顾深。”
“嗯。”
“我这趟去东南沿海,见了7个军嫂。”
顾深抬起头,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
“她们每个人都在等,等了3年,10年,22年,有一个阿姨等了她老伴22年,他老伴刚退休回来没多久,就查出了肝癌,三个月就走了,她等了他22年,结果就在一起待了3个月。”
顾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还有一个姐姐,26岁,结婚3年,和她丈夫在一起的日子还不到100天,她跟我说,让我写的时候,别把军嫂写成英雄,说她们就是普通人,会哭会怕,会一个人在被窝里掉眼泪。”
陆晚晚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儿哑,“我跟他们聊了六天,听了六天的故事,回来坐在火车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儿,他们等的那个人值得吗?”
顾深看着他,“那你觉得值得么?”
陆晚晚沉默了很久,“我觉得这个问题不应该我来回答,值不值得,只有等的人自己知道,孙阿姨等了22年,她老伴走了之后,我问她后悔吗?她说后悔什么,这辈子就做了这一件事儿,做完了就不后悔。”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顾深没有再说,但他看着陆陆晚晚的眼神跟以前又不一样了。
没有好奇,没有审视,是那种在看到一个人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并且做得很好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眼神,应该是欣赏吧。
吃完饭,陆晚晚要收碗,顾深先一步端走了。
她听着厨房里的水声,把布兜里的东西掏出来,几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一小包红糖,笔记本,笔,换洗的衣服,还有一样东西。
她从布兜最底下摸出一个小贝壳,是那天在码头上捡的,贝壳不大,指甲盖儿大小,白灰色的,上面还有一圈一圈的纹路。
她捡起来的时候没多想,就是觉得好看,顺手放进了口袋,她把这枚小贝壳放在桌上看着它,贝壳很小,安静的躺在桌上,像一个缩小的沉默的海。
顾深洗好碗出来,看到桌上的贝壳拿起来看了看,“海边捡的?”
“嗯,在码头上。”
顾深把贝壳放回桌上,没有多问,但他进书房拿东西的时候,陆晚晚注意到他把贝壳拿到了书房,放在了窗台上,放在那盆文竹旁边儿。
她没有说什么,但她心里动了一下,贝壳很小,顾深把它放在文竹旁边,那盆文竹是她刚来的时候摆的。
一盆文竹,一枚贝壳都是她的东西,他把它们放在一起,好像在把她的两段经历并排放在了那里。
一段是她在书房里闷头写剧本的日子,一段是她去海边采访军嫂的日子,两段都是她的,他都记得。
陆晚晚在书房门口看了那盆文竹和那枚贝壳几秒,转身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她听到隔壁房间的灯关了,然后是顾深的脚步声,床板的响声,被子拉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安静了,她闭上眼睛,黑暗中,她想起码头上灰蓝色的天和海,想起孙阿姨挺直的腰板儿,想起小周怀里那件大红的棉袄。
然后她想起顾深在巷口等着她的样子,大衣的领子竖着,手指夹着烟,地上还有好几个烟头,她没有哭,但她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很小,像那枚贝壳。
但是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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