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码头上
从孙阿姨家出来,陆晚晚并没有直接回招待所,她沿着家属区的这条小路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走到了码头,这个时间码头上几乎没什么人。
几只渔船拴在岸边上,就跟着这海浪,轻轻的晃,远处停着几艘灰色的军舰,比渔船要大得多了,就这样安安静静的浮在水面上,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海风也比昨天大了很多,吹得她围巾一直往一边飘,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就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
她想把孙阿姨刚刚说的那些话都记下来,但笔拿在手里,却忽然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
倒也不是忘记了,是想写的太多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儿里,陆晚晚也不知道先从哪一句开始写。
阿姨说:你知道它在海上,但你不知道它在海的哪里,海那么大,每次台风来了,我就在岸上睡不着。
听着外面的风声,我就在想,他还活着吗?
我想的不是他什么时候回来,想的是他还活着吗?
陆晚晚把眼睛闭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孙阿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呢?
不是哭也不是笑,也没有委屈,更不是坚强,那是一种说不明白的表情,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她拿起笔,就在本子上写下了一行字。
孙阿姨说那句话的时候,脸上似乎没有任何表情,但不是真的没有表情,她是把所有的表情都压下去了。
写完这句话,她一直盯着看了好几秒,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这感觉就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不是没有感觉,是太重了,重到脸上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了。
风好像又大了一些,吹的笔记本的纸页哗哗的响,陆晚晚只得用手摁住纸,她忽地抬起头看海。
海是灰蓝色的,天也是灰蓝色的,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一只海鸟从头顶飞过去,翅膀扇得很慢,好像在赶路,又好像在闲逛。
她忽然想起顾深给她的那个小铁盒,铁盒里装着压缩饼干和红糖,现在就放在布兜最底下。
陆晚晚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可能是海风太大了,她下意识的想起来,能让人暖起来的东西,红糖泡水,顾深说的暖身子。
陆晚晚笑了一下,很淡。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另起一行,她开始写孙阿姨的故事,不是照搬孙阿姨的话,是把那些话拆碎了,揉烂了,变成她自己的话。
她写孙阿姨站在码头上等船回来,写孙阿姨在收音机前听台风的最新消息,写孙阿姨丈夫进门时她说的那句我好像眼里进沙子了。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把本子合上。不能再写了,再写她就要哭出来了,不是伤心,是那种被人戳到了很深,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
她把本子塞进布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该回去了。
码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看模样是个年轻的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站在码头边上的栏杆前,面朝着大海。
孩子裹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感觉胖乎乎的,脑袋就歪在妈妈的肩膀上,应该是睡着了。
陆晚晚经过的时候,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是来采访的?”年轻女人问,陆晚晚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我们这个基地里都传开了,说从京市来了个女编剧,要写这些军嫂的故事。”
年轻女人笑着说,笑的不热情,也不是那么冷淡,似乎在恭维,也好像就是平平淡淡的,“我男人也在海上,你要采访我吗?”
陆晚晚走了过去,站在她旁边,“你等了多久了?”
“三年。”
年轻女人说,“结婚三年,他在家的日子加起来也不到100天。”
“那你觉得难吗?”
年轻女人低着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睡得很沉,小嘴儿微微的张着,“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他不在,我就一个人带孩子,生病了我就抱着孩子去医院,过年我就自己包饺子。这些说难也难,但是……”她顿了顿,“每次我收到他的信,看着信上他写的一切都好,勿念,我就觉得不难了。”
“为什么?”
“因为一切都好,这四个字他在海上写下来,比我在岸上读过去难多了。”
陆晚晚没有说话,年轻女人又说,“你写的那个本子,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就是你别把我们写成英雄,我们就是普通人,就是军人的妻子,就是普普通通的军嫂,会哭也会怕,他不在的日子,我也会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掉眼泪,但是第二天起来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倒不是因为要坚强,是因为这日子还得过下去。”
陆晚晚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想记下来,翻了两页,发现笔不在,应该是落在刚才那个码头坐过的地方了,“你等一下,我回去拿笔。”
“这不用记,”年轻女人按住她的胳膊,“你记在心里就行了,写本子也不是记流水账,是你心里有什么,你才能写出什么来。”
陆晚晚看着这个年轻女人的眼睛,忽然觉得她不像二十多岁的人,二十多岁的眼睛不是这样的。
感觉她经历了太多这个年纪不应该经历的东西,比如空荡荡的卧室,台风天的新闻,孩子半夜发烧她一个人走的夜路。
“你叫什么名字?”
陆晚晚问,“姓周,叫我小周就行。”
“小周,谢谢你,”小周笑了笑,抱着孩子转身走了,大红色的棉袄在灰蓝色的海天之间格外显眼,像一团移动的火,陆晚晚站在原地目送那一团红色慢慢远去,拐了个弯儿就消失了。
她回去找到了那支笔,重新坐回码头上,把刚刚小周说的话一字一句的写了下来。
她说别把军嫂当英雄,他们不是英雄就是普通人。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前面那一页,重新读了一遍自己这几天记下来的所有东西,孙阿姨的,李奶奶的,赵姐的,小陈的,小周的,七个人的故事,是七种不一样的等待。
但翻到第27页的时候,她看到一句,她看到一句她自己写的不是采访记录的话:有些事情只有站在那个码头上,吹着海上的风才能真正的明白。
她当时写这句话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坐在京市的办公室里看照片,读家书,永远都不会知道等待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只会写它很苦,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搬家,上学很苦,只会写,她等了很久很久,但这些词是空的。
只有站在这个码头上,闻到海风的咸味儿,看到灰蓝色的海面和灰蓝色的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尽头的时候,才会知道等一个人,不是苦这个字能说清楚的。
苦是暂时的,牙疼也是苦的,干活累了也是苦的,但那个苦它有尽头,但这个等它没有尽头。
你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还是不是走的时候那样,不知道他能否完整的回来,这种不知道才是最磨人的。
陆晚晚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她睁不开眼,她把围巾裹紧,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
海还是灰蓝色的,天空也是灰蓝色的,军舰也停在那里,渔船还在摇晃,鸟不知道已经飞到哪里去了。
她忽然想起来,她刚刚问了小周一个问题,她男人叫什么名字,在什么船上,什么时候回来?
但现在看来,这些问题也许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某个码头上永远有人在等,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站在码头上,但不会是最后一次。
下次来的时候,她要把写好的本子带给孙阿姨,带给小周,带给所有听她讲过故事的人,她会站在同一个码头上,对着海说一句,我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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