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军嫂
从省城回来后,陆晚晚整个人扎进了《海岸线》的资料堆里。
林国栋说的那句话,你要写她把怨言咽下去的那个瞬间,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开始重新写母亲那条线,第一版写了三千字,不满意,撕了,第二版写了四千字,还是不对,又撕了,第三版写到一半,她停下来,盯着稿纸上的字,忽然觉得自己根本不了解军嫂这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看过照片,读过家书,听过孙顾问说他老伴等了二十二年,但这些都是二手的东西,她站在岸上,隔着纸和文字去看海,看到的永远是水面上的波光,看不到水底下的暗流。
周三下午,她找到了周团长。
“周团长,我想去一趟东南沿海。”
周团长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摘下老花镜:“去干什么?”
“采访军嫂,孙顾问说他老伴等了他二十二年,我想去见见她,还有一些其他的军嫂,我想听听她们的故事。”
周团长沉默了几秒,把老花镜放在桌上。
“你那个本子,省里催得紧吗?”
“不算紧,林老师说年底之前拿出初稿就行,现在才十一月,还有时间。”
周团长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去多久?”
“一周。”
周团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他“嗯”了两声,挂了。
“海军那边有个老战友,我帮你打个招呼,你去的时候找他,他能给你安排。”
陆晚晚心里一热:“谢谢周团长。”
“别谢我,”周团长重新戴上老花镜,“本子写好了,比谢我管用,写不好,回来我扣你工资。”
陆晚晚笑了:“写不好不用您扣,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回来。”
出发前一天晚上,陆晚晚在书房里收拾行李。
衣服不多,两件换洗的,一件厚外套,一条围巾,一双布鞋,笔记本带了两本,笔带了三支,怕路上断了墨没处买。
顾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往布兜里塞东西。
“去几天?”他问。
“一周,快的话五天。”
“去哪?”
“东南沿海,海军基地那边。”
顾深沉默了一秒,走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小铁盒,银白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印着一艘船的图案。
“这是什么?”陆晚晚拿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压缩饼干,还有一小包红糖。
“压缩饼干顶饿,红糖泡水暖身子,”顾深说,“那边的冬天湿冷,你在屋里待着不觉得,出去海边风大,吹久了容易生病。”
陆晚晚握着铁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昨天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你昨天吃饭的时候说的。”
陆晚晚愣了一下,她想起来了,昨天晚饭的时候,她确实提了一句“周团长批了,下周去东南沿海”,她以为他在专心吃饭没听,原来他不仅听了,还记住了,还专门去买了这个铁盒。
“顾深,”她说。
“嗯。”
“你不用每次都这样。”
“哪样?”
“就是……”她想了想,“就是我一说要出门,你就给我准备东西,上次去省城,你给我塞了一条围巾,这次又塞压缩饼干和红糖。”
顾深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出门不带这些东西,我不准备,你就硬扛。”
陆晚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说的是事实,她确实是这样的人,出门只带笔记本和笔,别的什么都不带,冷了就缩着,饿了就忍着,渴了就找水龙头,她总觉得这些事不重要,不值得花时间准备。
但在顾深眼里,这些事重要。
“东西我收下了,”陆晚晚把铁盒放进布兜里,“谢谢。”
顾深“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晚晚。”
“嗯。”
“到了那边,给团里打个电话报平安,”他顿了一下,“打给我也行。”
陆晚晚看着他站在书房门口的背影,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顾深,你以前也觉得这些事重要吗?”
顾深没有回头,但停了几秒。
“以前不知道这些事存在。”
他说完就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然后是隔壁房间关门的声音。
陆晚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小铁盒。
以前不知道这些事存在,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以前从来没有关心过一个人出门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渴,他是从她这里开始,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替别人准备东西这件事。
她低下头,看着铁盒上那艘船的图案。
船很小,铁盒很轻,但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周五早上,陆晚晚坐上了去东南沿海的火车。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从上辈子到这辈子,她去过大大小小无数个城市,但没有一次是为了采访去的,以前她写剧本,资料全靠二手,看书、看报、看电影,实在不行就上网搜,她从来没有为了一个本子亲自跑到现场去,跟活生生的人面对面聊天。
但这次不一样。
不是因为《海岸线》比《无悔的年华》更重要,是因为她开始相信一件事,有些东西,纸上没有,只有站在那个人站过的码头上,吹那个人吹过的风,听那个人亲口说出那些被咽下去的话,你才能真正写出那个人。
火车开了十四个小时,从京市到省城,再从省城转车到沿海城市,最后换乘长途汽车去海军基地所在的小镇。
陆晚晚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大部分店铺已经关了门,只有一家小饭馆还亮着灯,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咸味,是海风带来的。
她按照周团长给的地址,找到了海军基地的招待所,招待所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观朴素,但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前台的大姐看了她的介绍信,给她安排了一间朝南的房间,窗户外头能看到远处码头上星星点点的灯光。
“明天早上八点,孙政委让人来接你,”前台大姐说,“孙政委就是孙顾问的儿子,也在基地工作。”
陆晚晚愣了一下:“孙顾问的儿子?”
“对,孙顾问以前是这个基地的政委,退休后去了省里做顾问,他儿子现在还在这儿。”
陆晚晚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小,孙顾问说我老伴等了我二十二年,那二十二年,就是在这个小镇上过的。
她放好行李,洗了把脸,坐在床边拿出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几行字:
东南沿海,海军基地,海风有咸味,远处能看到码头的灯光,明天去见孙阿姨,等了一个人二十二年的女人。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盯着那道光线,脑子里反复转着林国栋说的那句话,你要写她把怨言咽下去的那个瞬间。
明天,她或许就能看到那个瞬间了。
周六早上八点,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在招待所门口等她。
“陆编剧?我是孙政委派来的,您叫我小周就行。”
小周开着一辆军用吉普车,带她穿过基地,到了一片家属区,家属区是一排排整齐的平房,灰墙红瓦,每家每户门前都有一个小院子,有的种菜,有的种花,有的空着。
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口,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利索,靠墙种着一排冬青,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道什么花,叶子绿油油的,门是敞开的,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
小周按了按喇叭,然后冲里面喊了一声:“孙阿姨!京市来的人到了!”
一个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有岁月的痕迹,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当过军嫂、吃了不少苦的人。
“你就是小陆?”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不冷不热,“进来吧。”
陆晚晚跟着她走进屋里,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简单但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孙顾问穿着军装站在中间,旁边是孙阿姨和两个孩子。
“坐,”孙阿姨指了指沙发,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听老孙说你要写海军家属的故事?”
“是,”陆晚晚接过水杯,“孙阿姨,我想听听您的事。”
孙阿姨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几秒。
“我有什么好听的,”她说,“就是等,等了二十二年,等来了一个老头子。”
陆晚晚没有笑。她知道这不是笑话。
“孙阿姨,您等他的二十二年里,最难的是什么?”
孙阿姨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屋子里很安静,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最难的不是搬家,不是一个人带孩子,不是过年的时候他回不来,”孙阿姨放下茶杯,“最难的是,你知道他在海上,但你不知道他在哪里,台风来了,你在岸上睡不着,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想的不是他什么时候回来,是他还活着吗。”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过去很久的事。
“有一年台风,我在收音机里听到海上风浪很大,有船出了事,我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船,我就坐在收音机前面,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收到他写的信,信上说一切都好,勿念。那封信是台风前一天写的。”
陆晚晚的手放在笔记本上,没有动笔,她怕一动笔,就会错过孙阿姨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他回来了,”孙阿姨说,“进门的时候,我看到他两条腿都在,胳膊也在,人也没缺什么,我就哭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还活着。”
她停了一下。
“他问我哭什么,我说没哭,眼里进沙子了。”
陆晚晚的鼻子一酸。
“眼里进沙子了”,这就是孙阿姨咽下去的那个瞬间,不是没有怨言,不是不委屈,是把所有的话都咽下去了,换成一句进沙子了。
“孙阿姨,”陆晚晚的声音有点哑,“这句话,我能写进剧本里吗?”
孙阿姨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写吧,”她说,“反正也没人知道是我说的。”
陆晚晚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那句话。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字写得很稳。
陆晚晚在基地待了五天。
五天里,她见了七个军嫂,年龄最大的七十多岁,最小的二十出头,有的等了三年,有的等了十年,有的等了一辈子,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但每个人的故事里都有同一个东西,那个咽下去又被陆晚晚记下来的瞬间。
七十岁的李奶奶,等丈夫等了十五年,丈夫退休那年查出肝癌,三个月就走了,她说:“我等他回来,是想跟他过几天不等的日子,结果他回来了,我又开始等,等他病好,后来他不在了,我还在等,等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三十五岁的赵姐,丈夫是潜艇兵,一出海就是两三个月没有信号,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基地旁边开了个小卖部,她说:“他不在的时候,我把店门开着,有人来买东西,我就跟人说说话,不是因为我爱说话,是因为不说话,这个屋子太安静了。”
二十六岁的小陈,结婚三年,跟丈夫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半年,她说:“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翻个身,摸到旁边是空的,会吓一跳,以为他出事了,然后才想起来,他出海了,没出事,但那个吓一跳,每次都有。”
陆晚晚把每一个人的话都记了下来,笔记本越写越厚,心越听越沉。
但沉的下面,有一种说不清的暖,像是冬天的海水,表面冰冷,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那些被咽下去的怨言,那些被藏起来的眼泪,那些在没有人的时候才能说出口的“我想你”,它们没有被写进任何一本书里,没有被任何一部电影演过,但它们是真实存在的,在每一个码头上,在每一间空荡荡的卧室里,在每一个台风过境的夜晚。
陆晚晚走的那天,孙阿姨送她到门口。
“小陆,你那个本子写完了,能不能给我寄一份?”
陆晚晚点头:“一定寄。”
孙阿姨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
“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是等了一个人,你要是能把等这件事写出来,也算我没白等。”
陆晚晚站在门口,看着孙阿姨花白的头发和挺直的腰板,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她鞠了一躬。
“孙阿姨,谢谢您。”
孙阿姨摆了摆手,转身进屋了。
门没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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