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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省城林国栋


周三一早,陆晚晚坐火车去了省城。

陈敏给她订的是早上七点的票,到省城九点半,十点开会,时间刚好,陆晚晚在火车上把《海岸线》的大纲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然后靠在车窗上看外面掠过的田野。

初冬的田野光秃秃的,偶尔能看到几个大棚和零零散散的村庄,她想起上次来省城是参加汇演,那次顾深追来了,站在侧台听完了整场戏,然后带她去吃了面。

这次来省城,是开创作会,顾深没有来,走之前他在门口放了一碗粥和一张纸条,早去早回,粥在锅里,早去早回,这四个字,比任何话都让她觉得安心。

省文工团在城西,一栋灰色的四层楼,比京市的团大了不少,门口停着好几辆小轿车,院子里人来人往,看起来气派多了。

陆晚晚找到创作组的办公室,推门进去,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桌边抽烟。

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嘴角往下撇着,给人一种不好惹的印象,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

“你是陆晚晚?”男人没站起来,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眼。

“林老师好,我是陆晚晚。”

林国栋“嗯”了一声,把烟掐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先看看你的大纲。”

陆晚晚把《海岸线》的大纲递过去,林国栋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他翻得很快,快到陆晚晚觉得他根本没在看。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

“这一段,母亲站在码头上,看着船慢慢离港,船越来越远,她的影子越来越长,这是你写的?”

“是。”

林国栋摘下老花镜,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影子能越来越长?”

陆晚晚知道他在挑什么,下午的影子确实是越来越长的,但码头的朝向不对的话,这个描述就不成立。

“我查过那个码头的照片,是朝西的,下午的船离港,太阳在身后,影子会投在海面上,随着船远去,人的影子在海面上确实会越来越长。”

林国栋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查了码头的照片?”

“查了,海军那边给的资料里有。”

林国栋把大纲放下,靠在椅背上,又点了一根烟。

“你这个本子,写的是海军家庭,你见过真正的军嫂吗?”

“见过照片,读过她们写的信。”

“照片是静止的,信是半个月前写的,”林国栋的语气不客气,“你一个没结过婚的小姑娘,写人家二十年的婚姻,你凭什么?”

陆晚晚没有被这句话激怒。

“林老师,我没结过婚,但我见过等待,等待不需要结过婚才能写。”

林国栋抽了一口烟,没说话。

“《无悔的年华》写的是边疆女兵,我也没当过兵,但我去了通信连,住了三天,跟女兵们聊过,写作这件事,靠的不是亲身经历,是共情,你能站到那个人心里去,就能写那个人。”

林国栋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你觉得自己能站到一个等丈夫二十年的女人心里去?”

“我试过了,”陆晚晚说,“我写母亲那场戏的时候,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一整天,写到最后一段,她自己哭了,不是我想让她哭的,是她自己哭的,林老师,如果一个人物能让你在写她的时候哭出来,那你已经站到她心里去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林国栋把烟掐灭,翻开大纲,又看了几页。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陆晚晚意外的事。

他把大纲放下,伸出手。

“陆晚晚同志,刚才说话不好听,别往心里去,这个本子,我接了,咱们合作。”

陆晚晚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不像一个文人的手。

“林老师,我没往心里去。”

林国栋松开手,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文件袋,递给她。

“这是我之前毙掉的那几个本子,你看看,不是人家写得不好,是不对,写海军,不能写成陆地,海上的日子是另一种日子,潮汐、风浪、孤独、等待,你得先让读者闻到海腥味,他们才会相信你写的是海。”

陆晚晚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

“林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毙掉那几个本子的时候,打电话跟作者说你写的这是什么玩意儿,是真的这么觉得,还是故意说重话?”

林国栋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这是陆晚晚进门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

“说重话是故意的,但那句话是真的,如果本子不对,那就是什么玩意儿。”

他收起笑容。

“但你的本子,不是什么玩意儿,你的本子有东西,有东西的本子,我不会毙。”

创作会开了两个小时,除了林国栋,省里还来了三个人,一个导演,一个研究海军历史的顾问,还有一个负责对接的编辑,几个人围着一张长桌,把《海岸线》的大纲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导演姓魏,四十出头,说话很慢,但句句到肉:“你这个本子的核心冲突是什么?丈夫在海上,妻子在岸上,这两条线怎么交叉?”

陆晚晚翻开笔记本:“交叉在信上,丈夫的信,妻子的信,儿子长大后写给父母的信,信是这个本子的结构线,也是情感线,每一封信都是一个节点,推动人物往前走。”

魏导演想了想:“那你打算怎么处理信的视觉呈现?舞台上读信,容易闷。”

“不读全信,”陆晚晚说,“只读开头和结尾,中间的内容,用画面演出来,丈夫写信的时候在做什么,妻子收到信的时候在做什么,这些不是读出来的,是演出来的。”

魏导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海军顾问姓孙,是个退役的老军官,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他看着陆晚晚,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你写的那场船离港,你知不知道一艘驱逐舰离港需要多长时间?”

陆晚晚愣了一下。

“从解缆到完全离港,至少四十分钟,”孙顾问说,“你这上面写的母亲看着船慢慢离港,直到消失在海平线上,四十分钟,她就那么站着?”

“对,”陆晚晚说,“就站着,等了二十年的人,四十分钟站得住。”

孙顾问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见过真正的军嫂吗?”他问,语气和林国栋一模一样。

“没有,”陆晚晚说。

“有机会我带你见一个,”孙顾问说,“我老伴,她等了我二十二年。”

陆晚晚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好,”她说,“一定去。”

散会后,陆晚晚在走廊里碰到了林国栋,他正站在窗户边抽烟,看到她出来,招了招手。

“小陆,过来。”

陆晚晚走过去。

“今天会上,孙顾问说他老伴等了他二十二年,你听到了?”

“听到了。”

“你知道他老伴等他的二十二年里,搬了几次家吗?”

陆晚晚摇头。

“七次,”林国栋说,“从北边搬到南边,从城市搬到海边,从大房子搬到小屋子,他调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他在海上漂着的时候,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搬家、找工作、找学校,二十二年,七次搬家,她没有一句怨言,不是因为她没有怨言,是因为她把怨言咽下去了。”

他弹了弹烟灰。

“你写那个母亲,不能只写她等,你要写她把怨言咽下去的那个瞬间,那个瞬间,才是这个本子的魂。”

陆晚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

“林老师,”她说,“我能不能改大纲?”

林国栋看了她一眼。

“改什么?”

“母亲那条线,之前我只写了她的等待,没有写她咽下去的那些东西,我要加一场戏,她一个人站在码头上,船走了,孩子哭了,她蹲下来抱孩子,孩子不哭了,她自己哭了,但哭完擦干眼泪,站起来,牵着孩子的手往回走,回头看了三次,海面上已经没有船了,只有水。”

林国栋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

“加吧,”他说,“加完给我看。”

陆晚晚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小陆,”林国栋在身后叫住她。

她回头。

“你刚才说,你写母亲那场戏的时候,自己哭了。”

“是。”

林国栋看着她,目光很深。

“写戏的人自己哭,不一定是好戏,但写戏的人自己都不敢哭,一定不是好戏。”

陆晚晚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走了。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追什么。

也许是在追那个站在码头上、咽下怨言、抱着孩子往回走的女人。

也许是在追那个在书房里写到凌晨三点、为自己笔下的人物哭出来的自己。

也许都不是。

她只是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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