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谈谈
文工团大院后面有一排杨树,现在是初冬了,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被风吹得哗哗响,杨树底下有一条长椅,也不知道是谁放在那儿的,木头已经有些朽了,但还能坐。
顾深和陆晚晚在长椅上坐下来,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又将大衣搭在椅背上。
顾深从口袋里摸出烟,刚要点,看了陆晚晚一眼,又塞了回去。
“你不用迁就我,”陆晚晚说,“想抽就抽。”
“不抽了,”顾深说,“你鼻子敏感,上次在车里打了个喷嚏。”
陆晚晚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车里打过喷嚏,但他记得。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杨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能听到排练厅里隐约的乐声,有人在练声,高高低低的。
“你想谈什么?”陆晚晚先开了口。
顾深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前面的杨树,看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我是怎么跟你结婚的吗?”
陆晚晚点了点头,原书里写过,原主的父亲跟顾深的父亲是老战友,原主看上了顾深,死缠烂打,两家人坐下来吃了一顿饭,就把婚事定了,顾深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好字,但也没有说过不。
“我一直觉得这件事不是我选的,”顾深说,“是你逼的,是两家人逼的,所以结婚之后,我不想看见你,不想跟你说话,不想跟你有任何关系。”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但念的不是数据,是他的心里话。
“离婚协议是我让同事帮忙写的,”他继续说。
陆晚晚没有说话。
“你签字的时候,我在想终于结束了。”
风吹过来,陆晚晚的围巾被吹散了,她没有去拢,就让它飘着。
“然后呢?”她问。
“然后,”顾深说,“你开始写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坐在书房里,从早写到晚,你的灯灭得比我晚,你写的那些字,我在书房里翻着看了,不是故意偷看,是它就摊在桌上。”
“你看了多少?”陆晚晚问。
“全部,”顾深说,“《无悔的年华》第一稿,二十三页,都看了一遍。”
陆晚晚的呼吸轻了一瞬。
“你看了怎么不跟我说?”
“不知道说什么,”顾深说,“我搞科研的,不懂剧本,但我知道那东西写得好,不是还不错的好,是我写不出来的好。”
他顿了顿,“在我认识的人里面,能让我觉得我写不出来的,你是第一个。”
陆晚晚攥了攥围巾的一角。
“然后你去了省城,”顾深说,“我站在侧台看你的戏,你写的那些字,变成了人,站在台上,说台词,跑五公里,对着镜子照辫子。”
他停了一下。
“最后一场的时候,你说那句身后那个十八岁的姑娘正朝着我笑,我站在侧台,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着那块手绢。”
陆晚晚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
“后来我去车站接你,你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没动,坐了七站路,一动没动。”
陆晚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又抬起头,“顾深,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深沉默了很久。
杨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一片,打着旋儿掉下来,恰好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拂掉。
“我想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可能……弄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以为我恨你,”他说,“但我可能从来没有恨过你,我恨的是那场婚事,不是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
陆晚晚的手指蜷了蜷。
“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她说,“半个月后就不是你的妻子了。”
“我知道,”顾深说,“所以我想在半个月之内,把这件弄错的事,弄对。”
他转过头,直视着她的眼睛,“陆晚晚,我不想离婚了。”
杨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远处排练厅的乐声也停了,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陆晚晚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此刻被下午的光线染上一层暖色,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
她现在应该说什么,你凭什么不想离?离婚协议是你拿来的;或者说,你说不想就不想?我已经签了字了;又或者说,顾深,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站起来,把围巾重新围好。
“你说不想离婚了,”她说,“那你想怎么样?继续这么过着?你住你的房间,我住我的书房,偶尔在饭桌上碰到,各吃各的饭,各洗各的碗?”
顾深也站起来。
“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我想重新开始,”顾深说,“不是从结婚开始,是从认识你开始。”
陆晚晚看着他,心脏跳得很快,但她不让自己的脸上露出任何表情。
“顾深,你这些话,准备了多久?”
顾深沉默了一秒:“从你在省汇演拿奖那天晚上,到现在。”
“一个星期?”
“七天零四个小时。”
陆晚晚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很快收住了。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说,”陆晚晚深吸一口气,“你不想离婚,这是你的事,我要不要继续这段婚姻,这是我的事。”
顾深看着她。
“你当初拿离婚协议给我的时候,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现在你说不想离了,也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的声音不尖锐,也不愤怒,就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你不觉得这样不太公平吗?”
顾深沉默了。
陆晚晚说,“一个月的缓冲期,今天过了,还剩十三天,十三天后,如果你还是不想离婚,那你可以重新追求我。”
她看着他。
“从认识开始。”
顾深愣了一下。
重新追求这四个字,大概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想过会从陆晚晚嘴里听到的。
“但现在,”陆晚晚往后退了一步,“你是我的丈夫,名义上的,我是你的妻子,也是名义上的,但我们的关系,在十三天后就结束了,结束之后,如果你还想重新开始,那是另一回事。”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深,你一个星期才能想清楚的事,不能要求我一天就想清楚,给我一点时间。”
然后她走了。
顾深站在杨树下,肩膀上的那片叶子还没有掉,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文工团的大楼门口,没有追上去。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这次他没有犹豫。
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重新追求,他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念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化学方程式。
他不懂这个词的意思,但他知道,他得学。
陆晚晚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心跳很快,快到她不得不把一只手按在胸口,试图让它慢下来。
重新追求,她刚才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但她不知道自己是打哪儿来的勇气说出这句话。
她前世没有被人追过,她的感情史几乎是一片空白,所有的精力都给了剧本,男人在她的生活里,从来不是必需品。
但这辈子不一样。
顾深这个人,她一开始是当工具人看的,原书里的男主角,一个冷漠的、等着跟她离婚的纸片人,但慢慢地,纸片人活了,他会多打一份饭,会在侧台揉眼睛,会去车站接她。
她不是没有被感动,她只是不敢。
上辈子猝死之前,她最后悔的事情之一,就是从来没有好好爱过一个人,也从来没有被一个人好好爱过,她不想这辈子也这样。
但她也不想因为害怕孤独,就草率地接受一个男人的回头。
所以她说了那四个字。
重新追求,她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成不成,看缘分。
陆晚晚从门板上直起身,走到桌前坐下,翻开《边疆来信》的稿纸。
她拿起笔,在昨天写到一半的地方,继续写下去。
“边疆的冬天很长,长到一封信从寄出到收到,要等两个月,但有些东西不用等,比如风,比如雪,比如一个人在哨所里想起另一个人的时候,那种又冷又暖的感觉。”
她写得很慢,但很稳。
窗户外面,杨树的叶子还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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