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重新开始
第二天早上,陆晚晚出门的时候,发现院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三个字:粥,趁热。
字迹依然工整,但好像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东西,陆晚晚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笔字没有那么硬了,像是写字的人在落笔的时候,手腕放松了一些。
她蹲下来,揭开缸子的盖子,里面是红薯粥,还是热的,红薯切得比上次更小,煮得更烂,几乎化在了粥里。
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切得已经像模像样了,不再是粗细不均的试验品。
陆晚晚端着粥站起来,看了看四周,院子里没有人,巷子里也没有,顾深已经走了。
她把粥端进屋里,坐下慢慢喝,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像是算准了她几点起床。
这个人,连煮粥都开始用搞科研的方法了,控制变量,反复试验,每次改进一点点。
她喝完粥,把搪瓷缸子洗干净,放到厨房的案板上,想了想,又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两秒,折好,放进口袋里。
上午在团里,陆晚晚收到了一个消息。
陈敏把她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表情比平时严肃:“晚晚,有个事跟你说,省里那个调令,周团长今天正式回复了。”
陆晚晚的心提了一下:“他怎么说?”
“他说不放人。”
陆晚晚愣了一下,她以为周团长的态度是你自己决定,没想到他会直接替她拒绝。
“周团长说,省里要人可以,但不是现在,他说《无悔的年华》要备战全军汇演,这个本子是你写的,你对剧本的理解最深,修改、排练、上台,没有你盯着不行,等全军汇演结束,再谈调令的事。”
陆晚晚沉默了几秒。
“省里那边同意了吗?”
“省里创作组的组长打电话来,跟周团长谈了半个小时,”陈敏说,“最后谈下来一个折中方案,你暂时不调过去,但省里的创作项目你可以参与,他们有个新戏的剧本在找作者,觉得你合适。”
陆晚晚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转得飞快,不调去省里,但可以参与省里的项目,这对她来说是最好的安排,既不用离开京市这个已经站稳脚跟的地方,又能接触到更高平台的机会。
“什么项目?”她问。
“讲海军的故事,”陈敏说,“背景是东南沿海,讲一个海军家庭两代人的坚守,省里说这个本子不好写,写了好几版都不满意,想找个新人试试,周团长推荐了你。”
陆晚晚的心跳快了一拍。
海军,两代人,东南沿海。
这三个词在她脑子里一碰,立刻炸出了无数画面,海浪、军装、望远镜、码头上送别的背影、等待的家书、归来的船。
“我接了,”她说。
陈敏看了她一眼:“你不先看看大纲?”
“不用看,”陆晚晚说,“我现在就能想出一版大纲来。”
陈敏笑了:“你这个人,真的不知道什么叫犹豫。”
“犹豫太耽误工夫了,”陆晚晚说。
“什么?”
“没什么,”陆晚晚笑了笑,“我是说,想太多容易把灵感想没了。”
下午,陆晚晚没有去排练厅,而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查资料。
团里的资料室不大,但关于海军的材料倒是有一柜子,她翻出了好几本旧刊物,里面有海军生活的报道和通讯,还有一些老照片的影印件。
她一张一张地翻,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海军军官的妻子,站在码头上抱着孩子,目送军舰离港,照片下面写着:又一年的等待开始了。
陆晚晚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想到了一句话,她等的不是一艘船,是一个人,但她等的又不仅仅是一个人,是一种她选了就不能后悔的生活。
她把这句话写在笔记本上,这是一个开始。
晚上,陆晚晚回到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推门进去桌上摆着饭菜,两个菜,一碗汤,两碗米饭,菜是红烧豆腐和炒青菜,汤是番茄蛋花汤,做得不算多精致,但看得出是用心做的。
顾深坐在桌边,没有动筷子。
“你做的?”陆晚晚洗了手,坐下来。
“嗯。”
“你不是只会煮粥吗?”
顾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耳朵尖有点红:“粥之外的东西,也可以学。”
陆晚晚没忍住笑了一下,端起碗开始吃饭。
红烧豆腐做咸了一点,青菜炒得有点过火,蛋花汤里的番茄切得大小不一,但每一样都熟着,都能吃,而且,说实话,对于一个一周前还只会煮粥的人来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两菜一汤,这进步速度已经不是学了,是攻克。
“顾深,”她夹了一块豆腐,“你是不是把做饭当成实验来做了?”
顾深筷子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量化指标,分步操作,记录每次的变量和结果,”陆晚晚说,“第一次煮粥水放少了,第二次水放多了,第三次刚刚好,每次改进一点点,效率很高。”
顾深沉默了两秒。
“你说得没错,”他说,“但有一件事,实验做不了。”
“什么事?”
“实验失败了可以重来,数据错了可以修正,”顾深看着她,“但有一件事,做错了就错了,不一定有机会重来。”
陆晚晚知道他在说什么,她低头吃饭,没有接话。
吃完饭,顾深站起来收碗,陆晚晚没有跟他抢,端着茶杯坐在桌边,看他在厨房里洗碗,他的背影很直,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要冲三遍水,然后用干布擦干,整整齐齐地码在碗柜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深,”她说,“你昨天说,你不想离婚了,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签的那份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字了,你那份,签了没有?”
顾深在厨房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签了。”
陆晚晚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那就是说,我们的离婚协议,双方都已经签字了,虽然有这个月的缓冲期,但协议已经生效了,只差去办手续。”
顾深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干手,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法律上的事,我知道,”他说,“协议我签了,不意味着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
“怎么回旋?”
“撤回离婚申请,”顾深说,“需要双方同意,重新签一份撤回协议,然后去办手续。”
陆晚晚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我们签一份新的协议,把原来的离婚协议作废?”
“对,”顾深说,然后顿了一下,“然后从头开始。”
陆晚晚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顾深,你说从头开始,怎么个从头开始法?”
顾深沉默了几秒。
“先不做夫妻,”他说,“先做......”
他好像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先做什么?”陆晚晚追问。
“先做每天能见到的人,”顾深说。
陆晚晚愣了一下。
每天能见到的人,这个说法很笨,笨得不像一个搞科研的人说出来的。
但正是这种笨,让她觉得他是认真的,他没有说做朋友,他说的是每天能见到的人,在这句话里,没有对未来的承诺,没有对过去的否定,只有一个朴素的愿望,他不想失去见她的资格。
“撤回离婚协议的事,”陆晚晚说,“我再想想。”
顾深点了点头,站起来,回了自己的房间。
陆晚晚坐在堂屋里,听着他关门的声响,还有他房间里透出来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早上那张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
“粥,趁热。”
两个字,一个词,没有对不起,没有请给我一个机会。
就是一碗粥,和一句趁热。
但正是这种实在的东西,比那些漂亮话更让她觉得他是认真的。
陆晚晚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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