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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改剧本


调令的事,陆晚晚暂时搁到了一边,周团长说得对,先把本子改好,改好了才有资格想别的。

她给自己定了一个时间表:三天改配角,两天改节奏,两天改母亲那条线,一周之内拿出新稿子。

第一天,她把所有配角单拎出来,每个人写了一份五百字的“人物小传”,不是给观众看的,是给自己看的,这个人是哪里人,家里几口人,为什么来当兵,心里最怕什么,最想要什么。

城市兵林芳,上海人,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医生,家里条件好,从小没吃过苦,到了边疆第一个哭鼻子,但她重情义,战友受伤了她背着急救箱往卫生队跑,跑得比谁都快。

农村兵王翠花,河南人,家里六个孩子,她排行老四,从小吃不饱饭,参军是为了吃饱,干活不惜力,但不敢说话,怕说错了被人笑话,后来在一次任务中立了功,才慢慢有了自信。

部队子弟刘小梅,父亲是团长,母亲是军医,从小在军营长大,对部队的一切都熟悉,大大咧咧像个假小子,但她心思细,战友的情绪变化她第一个发现,总是在别人最需要的时候递上一碗热姜汤。

三个小传写完,陆晚晚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这三个人活了,不是纸片人了,是有血有肉的、能喘气的活人,有了小传,她们的台词就有了根,林芳说话会带着上海口音的尾调,王翠花会不自觉地缩着肩膀,刘小梅会动不动就拍人肩膀。

第二天,她改第二场的节奏。

这场戏的问题是太慢了,女主角刚到边疆,对一切都不适应,光是描写不适应就花了将近两页纸,陆晚晚拿起红笔,大刀阔斧地删,说明性的台词全部划掉,能用一个动作说清楚的地方绝不用一句台词。

“这被子怎么这么薄?”删掉,改成女主角晚上睡觉被冻醒,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小声说了句“妈呀”。

“这里的风真大,”删掉,改成女主角出门被风吹了个趔趄,帽子飞了,追了半条街才追回来。

删完之后,第二场从原来的四页变成了两页半,节奏明显快了,而且那些被删掉的“说明”,反而因为留了白,让观众自己感受到了。

第三天到第五天,她重点改母亲那条线。

这条线的问题最麻烦,省里评委说得对,情感爆发缺少支点,女主角在边疆想家的时候,观众知道她想家,但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想家,母亲这个人物在前面几乎没有出现过,到了后面突然成了一个重要的情感寄托,观众会觉得突兀。

陆晚晚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加一场回忆戏,女主角离家参军的前一晚,母亲在灯下给她缝被子,一边缝一边念叨,台词不多,就是几句家常话,“边疆冷,被子做厚了,你睡觉别蹬被子”、“到了给家里写封信,你爸嘴硬不说,其实心里惦记”。

但就是这几句家常话,能让观众看到母亲的样子,看到女主角和母亲之间的情感。

她写完之后自己读了一遍,读到“被子做厚了,你睡觉别蹬被子”的时候,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前世自己的母亲,她熬夜写剧本的时候,母亲也会在客厅等到很晚,给她热一杯牛奶端进来,说一句“别熬太晚”。

这句话她听过无数遍,从来没有认真听过,等她猝死的时候,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后悔没把她拦下来。

陆晚晚深吸一口气,把这一页翻过去,继续写,一周后,她拿着新稿子去了周团长办公室。

周团长这次没有泡茶,直接把稿子拿过去看了,他看得很慢,比上次还慢,每一页都翻来覆去地看,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皱着眉头再看一遍。

陆晚晚坐在对面,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周团长把稿子放下,摘下老花镜。

“配角的戏加了三场?”

“加了两场半,”陆晚晚说,“半场是群戏,算半场。”

周团长“嗯”了一声,翻开某一页:“林芳给家里写信那场,是你新加的?”

“对,林芳是城市兵,家里条件好,她跟王翠花、刘小梅不一样,她的苦不在身体上,在心里,家里人不同意她来边疆,她是偷跑出来的,写信那场,就是她第一次跟家里联系。”

周团长点了点头,又翻了几页。

“母亲那场戏,”他说,“被子做厚了,你睡觉别蹬被子,这句词是你写的?”

“是。”

周团长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句词,”他说,“我老伴当年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那年我调去省里,她给我收拾行李,就是这样说的,衣服多带两件,那边冷,你别不当回事。”

陆晚晚没有说话。

周团长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反复了两次,最后把稿纸整理好,放进抽屉里。

“稿子我收了,”他说,“下周开始排练修改版,省汇演的奖状下周也到了,到时候团里给你开个表彰会。”

“周团长,表彰会就不用了。”

“用的,”周团长打断她,“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让团里其他人看看,好好写本子,能拿奖,能调级,能去省里,你是标杆,你不站出去,别人怎么知道你有多高?”

陆晚晚被标杆两个字噎了一下,没再推辞。

从周团长办公室出来,陆晚晚在走廊里碰到了方芳。

方芳刚排练完,脸上还带着妆,一看到陆晚晚就扑过来。

“陆编剧!听说剧本改了?加了我的戏没有?”

“加了,”陆晚晚说,“林芳有一场写信的戏,是你的。”

方芳眼睛一亮:“写信?给谁写?情书?”

“给家里写,”陆晚晚说,“跟情书差不多。”

方芳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笑得走廊里都回荡着她的声音。

“陆编剧,你这个人说话真有意思,跟情书差不多,你是说亲情也是情?”

陆晚晚笑了一下:“你理解成什么都行,演好了就行。”

方芳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她。

“陆编剧,我跟你说个事。”

“说。”

“宋清荷这两天在团里到处说你拿了创作一等奖是因为周团长偏袒你,不是你的本子真的好。”

陆晚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还说什么了?”

“还说你去省汇演的时候,有个男的来看你,在后台跟你拉拉扯扯,不像正经关系。”

陆晚晚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原话是什么?”

方芳犹豫了一下:“原话……原话她说陆晚晚在省城有相好的,顾深头上怕是有点绿,当然这都是她跟几个人私下说的,没有当众说。”

陆晚晚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她还真是执着。”

“你不生气?”方芳瞪大眼睛。

“生气有用吗?”陆晚晚继续往前走,“她说的那些话,有证据吗?没有,有人信吗?可能有几个,但信的人本来就不喜欢我,不信的人她怎么说也没用。”

方芳跟在后面:“你就这么算了?”

“没算,”陆晚晚说,“记着,但不是现在算,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改好的本子下周排练,你得把林芳的那场戏吃透。”

方芳看着她,叹了口气。

“陆编剧,你真的是个打铁的,铁硬,你也硬。”

陆晚晚笑了笑,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晚上,陆晚晚回到大院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推开门,堂屋的灯亮着,桌上放着一个碗,用另一个碗扣着,保温,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粥,菜。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写实验报告一样认真。

陆晚晚把扣在上面的碗拿开,下面是红薯粥,还冒着热气,旁边的小碟子里是一碟咸菜,切得比上次细了很多,粗细均匀,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这次的水放得刚刚好,不稠不稀,红薯切成了小块,煮得软烂,甜丝丝的。

喝完粥,她把碗洗了,放进碗柜里,路过顾深房间的时候,门关着,灯已经灭了,他在家的日子,一般都是九点半就睡了,作息规律得像闹钟。

陆晚晚在门口站了两秒,没有敲门,回了自己的书房,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准备写新的剧本。

省汇演已经结束了,《无悔的年华》也快告一段落了,她不能只靠一个本子吃饭,得开始构思下一个。

写什么呢?

她想了想,在纸上写下几个字《边疆来信》。

这是她心里酝酿了很久的一个故事,讲的是边疆哨所的几个兵,在漫长的冬天里靠写信熬过孤独,信写给家里、写给恋人、写给战友,写到最后,信成了他们和世界唯一的联系。

这个故事比《无悔的年华》更难写,因为没有强烈的外部冲突,所有的张力都在人物内心。

但她想写。

她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下第一行字。

“边疆的冬天很长,长到一封信从寄出到收到,要等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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