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碗馄饨

顾深带她去的是文工团后街的一家馄饨铺。

铺子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围着蓝布围裙，正在灶台前包馄饨。

“两碗鲜肉馄饨，”顾深说。

老板娘应了一声，把包好的馄饨下进锅里，白气儿一下子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陆晚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桌面上铺着一块塑料布，边角有点翘，但擦得挺干净，筷子筒里的筷子是竹制的，没有套塑料袋，但看着倒是不脏。

顾深在她对面坐下，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你来过这儿？”陆晚晚问。

“偶尔，”顾深说，“加班晚了就来吃一碗。”

陆晚晚想象了一下顾深一个人坐在这张小桌子上吃馄饨的样子，觉得有点违和，他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会来这种小铺子的人，倒像是应该在食堂里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前摆着四菜一汤，吃相规矩得像在做实验。

馄饨端上来了，汤底是清汤，上面飘着紫菜、虾皮和葱花，馄饨皮薄得能看到里面的肉馅，一个个浮在汤里，像小元宝。

陆晚晚舀了一个送进嘴里，烫得她吸了一口气，但没舍得吐出来。

肉馅鲜，皮滑，汤头清淡但有味。

“好吃，”她说。

顾深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吃自己那碗，吃相和在家里一样，不紧不慢的。

吃到一半，陆晚晚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清荷今天来找我了。”顾深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给我送红烧肉，”陆晚晚说，“还说匿名信不是她写的。”

顾深没有说话，继续吃馄饨。

“你不问问她为什么要给我送红烧肉？”陆晚晚问。

“不想问，”顾深说。

陆晚晚看着他：“她喜欢你这事，你知道吧？”

顾深把嘴里的馄饨咽下去，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陆晚晚。

“她喜不喜欢我，是她的事，”他说，“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喜欢你，所以针对我，匿名信十有八九是她写的，虽然我没证据。”

顾深沉默了两秒。

“你要证据的话，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陆晚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不用了，”她说，“我不需要证据，我又不打算告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晚晚又舀了一个馄饨，慢慢吃了，才回答。

“不理她，”她说，“她把精力花在对付我身上，我把精力花在写剧本上，时间久了，谁赢了谁输了，不用我说。”

顾深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

“以前是哪样？”

“以前你会吵，会闹，会跑到我单位门口堵我。”

陆晚晚笑了一下，那是原主做的事，不是她做的，但她不能这么说。

“人总得长大，”她说。

顾深又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馄饨吃完了，陆晚晚要付钱，被顾深拦了。

“我请你，”他说。

“上次面是你请的，这次该我了，”陆晚晚从口袋里掏出钱。

“上次的面也是我请的，”顾深说，“这次还是我请。”

陆晚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顾深，你是不是觉得请我吃碗馄饨，就能抵消什么？”

顾深的动作停了一下。

“抵消什么？”他问。

“抵消……”陆晚晚想了想，“抵消离婚协议上那五百块钱？”

顾深把钱递给老板娘，找了零，装进口袋，才回答。

“不是，”他说，“请吃饭是请吃饭，离婚协议是离婚协议，两码事。”

陆晚晚站起来，拿起围巾围好。

“行，那下次我请。”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了两步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下次。

顾深跟在她后面，没有纠正她。

从馄饨铺出来，夜风比刚才更冷了，陆晚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两个人并排走在街上，这条街晚上人不多，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暗，路两边是旧式的砖楼，一楼是铺面，二楼住人，有些窗户还亮着灯，偶尔能听到电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陆晚晚，”顾深忽然开口。

“嗯。”

“你拿到调令了？”

陆晚晚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周团长跟我说的。”

陆晚晚更意外了，周团长跟顾深说什么？他们俩怎么会聊到这件事？

“你跟周团长认识？”她问。

“以前打过交道，”顾深没有细说，“周团长说省里要调你，问我的意见。”

陆晚晚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看着顾深。

“问你？为什么要问你？”

顾深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比平时认真。

“因为他说，你要是去了省里，离婚的事就得重新考虑了。”

陆晚晚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深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我们签的那份离婚协议，是在京市签的，你要是调去省城，户口、档案、人事关系全部要转，那个时候再办离婚，手续比现在复杂得多。”

陆晚晚沉默了几秒。

“所以呢？”

“所以周团长问我，是打算在你调走之前把手续办了，还是有别的打算。”

夜风吹过来，把陆晚晚的围巾吹散了，她伸手拢了拢，但没有重新围好。

“你怎么回答的？”她问。

顾深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说，我还没想好。”

陆晚晚愣了一下。

“没想好”是什么意思？离婚这件事，从一开始他不是就很确定吗？离婚协议是他拿来的，“趁早把手续办了”是他妈说的，“我这人说话直”是马导演的台词，但“我还没想好”，这是顾深第一次说出这种不确定的话。

“顾深，”陆晚晚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当初跟我结婚，是被两家人逼的，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你不愿意，我也知道，离婚是你想要的，我同意了，给你一个月缓冲期，现在才过了半个月，你不用因为看到我拿了奖、进了文工团，就觉得我变了个人，或者觉得我应该被重新考虑。”

她看着他。

“我还是我，只是你以前没看过我。”

顾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说，“我以前没看过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现在在看。”

陆晚晚站在那里，手攥着围巾，指节发白，这个男人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石头，扔进水里，就要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顾深，”她说，“我跟你说过，一个月后，你去办手续，我签字，这个承诺，我不会因为拿了什么奖、去了哪个团就改变。”

顾深没有说话。

“但在这一个月里，”陆晚晚的声音低下去，“你愿意来看我写的戏，愿意来车站接我，愿意请我吃馄饨，这些事，我也不会假装没发生。”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你最好快点想清楚，到底是要离婚，还是，”她顿了一下，“还是别的什么。”

说完，她转身往前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顾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她走得不快不慢，围巾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他没有追上去，但他也没有转身走掉，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算一道很难的题，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数据不够，条件不足，变量太多。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让她去省城，不是因为手续复杂，是因为。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是因为她走了，这个院子就真的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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