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周团长的任务
陆晚晚回到京市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周团长办公室报道。
周团长的办公室在文工团二楼最里面,门永远半开着,谁路过都能看到他在里面看文件、抽烟、泡茶,陆晚晚到的时候,他正在看报纸,茶杯里的水已经续了三遍,颜色淡得像白水。
“来了?”周团长放下报纸,指了指椅子,“坐吧。”
陆晚晚坐下来,周团长没有急着说汇演的事,先把茶杯续满,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
“创作一等奖,你看到了?”
“看到了。”
“省里的评委打了多少分,你知道吗?”
陆晚晚摇头。
周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是一张评分表,上面列着六个评委的打分,创作奖那一栏,最高分95,最低分88,平均分91.3,陆晚晚扫了一眼其他剧目的分数,第二名平均分84.6,差了将近七分。
“91.3,”周团长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数字,“省汇演创办十一年,创作奖过90分的,你是第四个。”
陆晚晚没说话,她在等“但是”,果然。
“但是,”周团长把评分表收回去,“这个奖不代表你的本子没毛病,省里评委给的评语我都看了,几条意见我给你念一下。”
他戴上老花镜,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纸。
“第一,人物群像略显单薄,配角功能性过强,第二,第二场节奏偏慢,与全剧风格不够统一,第三,”周团长顿了顿,“女主角与母亲的感情线铺垫不足,导致后半段情感爆发缺少支点。”
陆晚晚听完,点了点头,这三条意见,她心里其实都有数。
配角功能性强,她写的时候就知道,那几个配角确实是为了推动剧情才存在的,不够活。
第二场节奏偏慢,那场戏她改了四遍,始终没找到最好的节奏,母亲那条线,是她故意压着写的,怕写多了抢了边疆戏的焦点,现在看来压得太过了。
“能改吗?”周团长问。
“能,”陆晚晚说,“配角的问题需要时间,我得重新想她们每个人的背景,节奏的问题好办,删掉一些说明性的台词就行,母亲那条线,给我一周,我重新写。”
周团长看了她一眼:“一周够吗?”
“够了。”
周团长没有再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
陆晚晚打开一看,是一份调令,从京市文工团调到省文工团创作组,职务是编剧,级别定的是副科级。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周团长。
“省里要人,”周团长说,“创作一等奖的作者,他们想要,调令昨天到的,我还没回。”
陆晚晚把调令重新装好,放回桌上,“周团长,您想让我去吗?”
周团长没有直接回答,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才慢吞吞地说:“我要是拦你,是耽误你,省里的平台更大,机会更多,你去了,发展肯定比在这儿快,但。”
他弹了弹烟灰。
“但省文工团的创作组,现在是八个人,八个人,五个是老人,三个是近几年才调进去的,你去了就是第九个,排在最末尾,什么活都要干,什么本子都要写,没人会因为你有创作一等奖就高看你一眼。”
陆晚晚没有说话。
“在京市,你是周团长亲自点的人,陈组长带你,整个团都在捧你,到了省里,你就是个新人,从头开始。”
周团长把烟掐灭,看着她。
“我不是拦你,我是让你想清楚,你是想当鸡头,还是想当凤尾?”
陆晚晚沉默了几秒。
“周团长,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当年从县文工团调到市里的时候,有人问过您这个问题吗?”
周团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他说,“我师傅问的。”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想看看凤尾长什么样,”周团长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深,“后来我在省里待了五年,从凤尾熬成了凤头,再调回京市的时候,已经是团长了。”
陆晚晚看着他。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周团长,调令的事,我再想想。”
“不急,”周团长说,“先把本子改好,改好了,你才有资格想这些。”
从周团长办公室出来,陆晚晚没有回自己的工位,而是去了排练厅。
《无悔的年华》的演出已经结束了,排练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折叠椅靠在墙边,舞台地板上的胶带痕迹还没撕干净。
她站在排练厅中央,仰头看着头顶的灯,鸡头还是凤尾?
她上辈子做过凤尾,刚入行的时候,给大编剧当枪手,写的本子挂别人的名字,拿了奖跟她没关系,她熬了三年才熬出头,从那以后她发誓,再也不给别人做嫁衣。
但这辈子不一样,上辈子她是光脚进圈的,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人脉。
这辈子她有周团长、有陈敏、有整个京市文工团做后盾,就算去了省里当凤尾,也不是上辈子那种“给人当枪手”的凤尾。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能写出一等奖的本子,就能写出更好的。
“陆编剧?”
一个声音从排练厅门口传来,陆晚晚转过身,看到宋清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我猜你在这儿,”宋清荷走进来,脸上挂着笑,“听说你拿了创作一等奖,恭喜你啊。”
陆晚晚看着她手里的饭盒:“你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宋清荷把饭盒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就是想着你刚回来,可能还没吃饭,我妈做的红烧肉,你尝尝。”
陆晚晚看了一眼那个饭盒,不锈钢的,外面套着一个保温袋,看起来很用心。
“宋清荷,”她说,“你是在跟我示好?”
宋清荷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晚晚姐,看你说的,咱们都是一个团的,互相照顾不是应该的吗?”
陆晚晚看着她,忽然笑了,“行,红烧肉我收下了,”陆晚晚走过去,把饭盒拿起来,“还有别的事吗?”
宋清荷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晚晚姐,我想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之前那封匿名信……我听说是团里有人写的,跟我没关系,我怕你误会是我,所以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说清楚。”
陆晚晚提着饭盒,看着她。
宋清荷的表情很真诚,眼睛里甚至有一点泪水,如果是别人,可能就信了,但陆晚晚在前世见过太多这种表情了,真诚是可以演的,眼泪是可以挤的。
“我没误会是你,”陆晚晚说,宋清荷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我也没误会是别人,”陆晚晚补了一句,“因为我根本不在乎是谁写的。”
宋清荷的表情又僵了。
“不管是谁写的,那封信没有影响到我任何事,”陆晚晚语气平淡,“所以写的人白费了心思,我也懒得去查,宋清荷,你也不用因为这件事特意来找我,你来找我,反而显得你在意。”
宋清荷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晚晚提着饭盒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红烧肉谢谢了,以后不用送了,我最近减肥。”
她说完就走了。
排练厅里只剩下宋清荷一个人,她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铁青。
减肥?
陆晚晚瘦得跟竹竿似的,减什么肥?
她只是不想收她的东西。
宋清荷攥了攥拳头,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排练厅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急促的声响。
陆晚晚提着饭盒回到办公室,打开一看,红烧肉确实做得不错,肥瘦相间,色泽红亮。
她看了两秒,盖上盖子,放到了旁边的桌上,不是不能吃,是不想因为吃了这盒红烧肉,让宋清荷觉得她们之间的关系和解了。
她不需要和解,她和宋清荷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私人恩怨,宋清荷喜欢顾深,那是她的事;顾深要跟她离婚,那是她跟顾深的事,宋清荷非要在这中间插一脚,又是匿名信又是示好,反而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了。
陆晚晚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开始改剧本。
配角的问题,她打算从每个人的出身入手,女主角的战友里,有一个是从城市来的,有一个是农村的,有一个是部队子弟,这三个人物如果能立住,群像就不会单薄。
她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然后在每个人名下写了一行关键词。
城市兵:娇气,重情义。
农村兵:吃苦耐劳,自卑。
部队子弟:大大咧咧,心思细。
有了这几个关键词,人物就有了一半的魂,剩下的一半,要靠台词和行动来长。
她写得很投入,等再抬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大院里,有几户人家的灯已经亮了,能看到有人在厨房里忙活。
陆晚晚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楼,夜风很冷,她把围巾紧了紧,往大院的方向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影站在传达室旁边抽烟,是顾深。
他看到她出来,把烟掐了,“你怎么在这儿?”陆晚晚问。
“路过,”顾深说。
陆晚晚看了看四周,文工团在城西,科研所在城东,他怎么可能“路过”?
“顾深,你撒谎的水平真的很差,”她说。
顾深面无表情:“你改本子改到现在,饿不饿?”
陆晚晚正要说不饿,肚子先替她回答了,咕噜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顾深看了她一眼。
陆晚晚面无表情:“那是肠鸣音,正常的生理现象。”
“肠鸣音也是饿了,”顾深转身往前走,“走吧,食堂已经关了,去外面吃。”
陆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发现一件事,顾深这个人,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不该出现的地方。
路过文工团,顺路来接站,多打了一份饭。
全是借口,但他的借口,她每一次都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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