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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不是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陆晚晚六点就起了。

省汇演的成绩要等到上午十点才公布,但拆台的工作不能等,演员和舞美组的人七点就要进场,把布景、道具、灯光设备全部拆了装车,拉回京市。

陆晚晚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在走廊窗户边又看了一眼。

路灯下没有人了,顾深昨晚站过的位置,只剩下一小堆烟头和早晨扫街大爷的扫帚印。

她看了两秒,转身下楼。

剧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方芳蹲在舞台上拆电台的电池,看到陆晚晚来了,冲她喊了一嗓子:“陆编剧!你猜咱们能拿什么奖?”

“不知道,”陆晚晚走过去,帮她把电池抠出来,“拿了再说。”

方芳不死心:“我昨晚睡不着,把其他几个剧目的剧本要来看了一遍,说实话,没有一个比咱们强的,不是故事老套,就是人物太假,有一个写海岛的,从头到尾都在喊口号,我看了三页就看不下去了。”

“别人差不代表你好,”陆晚晚说,“评委打的是绝对分,不是相对分。”

方芳撇了撇嘴:“你这个人,能不能乐观一点?”

“我很乐观,”陆晚晚把电池装进箱子里,“我只是不喜欢提前吹牛。”

方芳笑着踢了她一脚。

九点半,拆得差不多了,陆晚晚正在清点道具清单,陈敏从剧场外面跑进来,脸被冷风吹得通红,但眼睛是亮的。

“出来了!”她喊了一声。

所有人停下来,看着她。

陈敏喘了口气,举起手里的成绩单。

“《无悔的年华》——创作一等奖,剧目二等奖,两个奖!”

剧场里安静了那么一下,然后就炸了。

方芳第一个尖叫出来,抱着旁边的演员跳了两下,舞美组的小伙子把扳手扔到天上,差点没接住,连一向稳重的老导演都摘下眼镜擦了擦,嘴上说着“意料之中意料之中”,嘴角却翘得老高。

陆晚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道具清单,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创作一等奖。

那是她的奖。

“晚晚!”陈敏跑过来,一把抱住她,“创作一等奖!周团长刚才打电话过来,说让你回去之后直接去他办公室!”

陆晚晚被陈敏抱着,手僵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放下来,拍了拍陈敏的背。

“剧目二等奖是谁拿的一等奖?”她问。

陈敏松开她,撇了撇嘴:“省话剧团的《红日》,那个布景花了几万块的,咱们输在制作规模上,跟剧本没关系,周团长说了,创作一等奖比剧目一等奖含金量高,那是给你的本子的。”

陆晚晚点了点头。

她不在意剧目是几等奖,她在意的是创作一等奖。

这意味着,她的剧本被省里的评委认可了,不是看在周团长的面子上,不是看在京市文工团的面子上,是实打实地因为剧本本身。

她在剧场的台阶上坐下来,把那盏旧电台放在旁边,看着来来往往拆台的人。

方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陆编剧,你哭了?”方芳歪着头看她。

“没有,”陆晚晚说。

“你眼睛红了。”

“那是昨晚没睡好。”

方芳笑了一声,没有再拆穿她。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方芳忽然开口:“陆编剧,我问你个事。”

“说。”

“你那个本子里,女主角最后说的那句身后那个十八岁的姑娘正朝着我笑,你是写给谁的?”

陆晚晚转头看她。

方芳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闲聊。

“你演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谁?”陆晚晚反问。

方芳想了想:“我想的是我妈。我妈十八岁的时候下乡,在北大荒待了八年,她后来跟我说,那八年她从来不觉得苦,但现在想起来,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挺了不起的。”

“那就对了,”陆晚晚说,“你演的是你妈,我写的是我”

她顿了一下。

她本来想说“我写的是我自己”,但话到嘴边,忽然觉得不对。

她写的不是她自己,她写的是每一个曾经在风雪里奔跑过的姑娘,她们有的跑在边疆的风里,有的跑在北大荒的雪里,有的跑在谁也看不见的、漫长的人生里。

“我写的是每一个跑过的人,”陆晚晚说。

方芳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陆编剧,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写的东西那么暖和,但你这个人冷冰冰的。”

陆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冷吗?”

“冷,”方芳说,“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冷,是那种你知道她心里有很多东西,但她不轻易拿出来,拿出来的时候,就是真的。”

陆晚晚没有接话。

方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陆晚晚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一个导演跟她说过的话,好的编剧,心里都有一团火,但路过的人只看到烟。

她的火,有人看到了吗?

下午两点,装完车,陆晚晚跟着大部队坐火车回京市。

一路上车厢里很热闹,方芳带头唱歌,从《我的祖国》唱到《九九艳阳天》,唱到嗓子都哑了。

舞美组的小伙子们用扳手在车厢地板上打拍子,列车员过来敲了三次门,每次都说不许敲了,但每次走了之后又继续敲。

陆晚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初冬的北方大地,灰黄灰黄的,树上的叶子差不多掉光了,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在地里收最后一批白菜。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五分钟。

陆晚晚隔着车窗,看到站台上有两个老人,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穿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提着一兜子东西,大概是去看儿女的。

老太太把围巾解下来给老头围上,老头说不要,老太太不听,硬给围上了。

很寻常的一幕。

但陆晚晚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火车开了,两个老人的身影被甩在后面,变成一个灰扑扑的小点,最后消失在田野的尽头。

她忽然想起顾深昨晚把大衣搭在她肩上的样子。

也是那样,不商量,不容拒绝。

她闭上眼,靠在车窗上,随着火车晃荡。

傍晚六点,火车到站。

陆晚晚从车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卖烤红薯的老头在路灯下支着摊子,热气从铁皮炉子里冒出来,甜丝丝的。

她站在广场上,正要找去大院的公共汽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晚晚。”

她转过身。

顾深站在广场的台阶上,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昨晚脱给她穿的那件,手里没有公文包,也没有行李,像是专门来接站的。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陆晚晚问。

“陈组长打了电话到所里,”顾深说,“她说你们傍晚到,让我转告你家里人。”

陆晚晚愣了一下。

陈敏打的电话,打到了顾深单位?她怎么知道顾深的电话?

她忽然想起昨晚陈敏问她“这人谁啊”的时候,她说“我丈夫”,陈敏当时没说什么,但显然记住了,而且自作主张地联系了顾深。

陆晚晚在心里给陈敏记了一笔。

“走吧,”顾深说,转身往车站外面走。

陆晚晚提着包跟在后面。

包不算重,但提了一路,手有点酸,她换了一只手,加快了脚步。

顾深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伸出手。

“包给我。”

“不用。”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第二遍,直接伸手把包从她手里拿了过去。

动作很自然,就像昨天把大衣搭在她肩上一样。

陆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把她的包挎在自己肩上,那画面有点滑稽,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眉眼冷峻的男人,肩上挎着一个碎花布包,像是什么奇怪的组合。

“走啊,”顾深回头看她。

陆晚晚跟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在车站广场上,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广场上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这次不是一前一后,而是并排的。

“听说你拿了创作一等奖,”顾深边走边说。

“嗯。”

“周团长怎么说?”

“让我回去去他办公室。”

顾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走到公共汽车站,等车的人不多,陆晚晚在站牌下站定,顾深站在她旁边,包还挎在他肩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燥和凉意。

陆晚晚忽然开口:“顾深。”

“嗯。”

“你昨天说,你想看我写的字到了台上能不能站得住。”

顾深侧头看她。

“站住了,”陆晚晚说,“不仅站住了,还拿了一等奖。”

顾深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说出来的话还是硬邦邦的。

“我知道,”他说,“我在侧台听到了观众的掌声,那个掌声不是给台上演员的,是给你这个没上台的人的。”

陆晚晚攥了攥手指。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太客气了,说你怎么知道?太假了,他当然知道。

车来了,顾深先上车,给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她脚边,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车子发动,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陆晚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绷了太久,忽然可以松一口气的累。

她的头慢慢地歪向一边,靠在了顾深的肩膀上。

她没有睡着,但她没有把脑袋移开。

顾深也没有动。

车子晃荡着往前开,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后排一个打瞌睡的大爷偶尔发出的鼾声。

过了大概三站路,陆晚晚听到顾深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陆晚晚,你拿奖了。你不是一个人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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