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三章 教不了

第二天一大早，沈玥宁特意起了个早，把顾朗叫到跟前，“朗儿，你总在课上乱跑乱动，先生讲不下去，你学不到东西，先生也白耽误工夫。”

顾朗仰着小脸看她，嘴里应得脆生生的：“知道了，娘。”

沈玥宁看他这副乖巧样，心里松了口气，心想今天总该消停点儿了吧。

结果陈先生一来，刚在桌边坐下，顾朗就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廊下花盆边，蹲那儿看蚂蚁搬食。

陈先生等了一会儿，见顾朗没回来的意思，就清了清嗓子，先给顾衍讲，顾衍安安静静听着，字描了一张又一张。顾朗蹲在花盆边，蚂蚁搬着半粒米往洞里钻，嘴里还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等蚂蚁钻进洞里不见了，他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慢悠悠走回桌边，爬上椅子。

陈先生看他一眼，把刚刚讲过的一段又重复了一遍。顾朗听了没一会儿，伸手去够顾衍桌上的笔，被顾衍轻轻挡开，他又去戳顾衍胳膊。

陈先生放下笔，看着顾朗。顾朗也看着他，一双黑亮的眼睛圆溜溜的，脸上半点心虚都没有。

“顾朗，你坐好。”陈先生语气平平的。

顾朗坐好了一会儿，没到半炷香工夫，又开始晃腿，晃着晃着，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只脚翘到桌沿上，被沈玥宁在廊下轻咳了一声，才把脚放下来。

这一堂课，陈先生讲一阵停一阵，停了就等顾朗，等他闹够了再接着讲。一堂课拖了大半个时辰才结束。陈先生收拾布袋时，脸色比平时疲惫不少，朝廊下拱了拱手，提着布袋走了。

沈玥宁送他到院门口，看着那道背影出了月洞门，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廊下，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顾朗。顾朗正趴在桌上，拿笔在纸上画圈圈，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哼着什么。顾衍坐在旁边，安安静静把陈先生留的功课描完，然后把竹片收好，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沈玥宁跟前，仰头喊了声娘。

沈玥宁伸手摸了摸顾衍的脑袋，又抬头看了看顾朗。顾朗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咧嘴笑了一下。

“顾朗，过来。”

顾朗放下笔，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她跟前，扒着她膝盖，仰头看她。沈玥宁低头看着他，满肚子话到了嘴边，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武安侯府，程夫人请先生来教琴棋书画，她也是坐不住的性子，只是那时候不敢表露。先生一走，她就跑到后花园爬树掏鸟窝，程夫人知道了，罚她抄十遍《女诫》，她坐在书房里抄了两页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沈玥宁伸手捏了捏顾朗的脸蛋：“你今天又让先生等你了。”

“娘，蚂蚁搬家。”顾朗仰着脸，语气认真，“好大一群。”

“明天先生来，你乖乖坐着，把先生讲的听完，娘给你做桂花糕。”

顾朗点头：“那我要多多的。”

“行。”

第二天，顾朗倒真的老实了半堂课，沈玥宁在廊下听着，心里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屋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陈先生压低的吸气声。

她起身快步走到门口，看见顾朗正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截断了的竹片，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被撕了一道口子，陈先生正低头看着那本书，面皮微微发紧。

顾朗仰头看着陈先生，嘴里还在说：“先生，这个字好难，我不想写——”

沈玥宁走进去，把顾朗手里的半截竹片拿过来，又看了看桌上那本被撕破的书。

“顾朗，给先生道歉。”

顾朗看了看沈玥宁的脸色，抿了抿嘴，低头小声说：“先生，对不起。”

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捋了捋封面，放回布袋里。

“顾夫人，在下今日先告辞了。”

沈玥宁送他到门口：“先生，孩子小不懂事，回头我好好教他。”

陈先生站在门槛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顾朗正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两只小脚悬在椅边晃着。顾衍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画册。

“顾夫人，在下教不了顾朗。”陈先生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这孩子记性好，脑子转得快，就是坐不住。在下的教法对他不合适，勉强教下去，耽误的是孩子。夫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沈玥宁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那顾衍呢？”

“顾衍跟着在下读了不少，底子打扎实了。往后只要有人接着教，不会差。”陈先生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院门，沿着游廊走远了。

沈玥宁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廊下。

顾温羡傍晚回来，沈玥宁把陈先生辞馆的事跟他说了。顾温羡听完，把茶盏搁在石桌上，偏头看了看廊下。顾朗正蹲在药圃边拿小棍戳泥巴，顾衍坐在旁边小凳上翻画册。

“辞了就辞了。”顾温羡收回目光，“他教不了顾朗，勉强教下去，顾朗难受，他也难受。”

“可顾朗总得有人管。”沈玥宁在他对面坐下，“我试过了，跟他讲道理讲不通。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他这性子，随了谁呢？”

顾温羡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偏过头看着她。沈玥宁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想起顾温羡从前说过，他小时候也是坐不住的性子，请了三个先生都被他气走了，最后一个先生被他气得摔了戒尺，他祖母还得亲自出面赔不是。

“像你。”两个人异口同声。

说完都愣了一下，沈玥宁先笑了，顾温羡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那就再找。”顾温羡把茶盏放下，“找个能治得住顾朗的先生。”

“你说得轻巧。”沈玥宁偏头看他，“陈先生已经是城南口碑最好的了，他教不了，还能找谁？”

顾温羡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我让人去打听打听，京里有没有那种专门教皮孩子的先生，耐心足，法子多，不跟孩子较劲。”

沈玥宁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她起身走到廊下，在顾朗旁边蹲下，伸手把他手里的泥巴棍子拿过来，搁在药圃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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