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 摊牌
“度牒是真的？”
“真的。”狄仁杰说，“祠部的印，僧籍的号，都对得上。只是人，进了长安，就没了。”
“了尘。”杜荷念了一遍，“了尘，了尘。了了尘缘，才进得了长安。”
他顿了顿。
“可他不知道，这长安城，才是他最大的尘。”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先生。”狄仁杰说，“皇后的人，在查他。我们，也在查他。两路人马，查的是同一个人。照这个查法，用不了多久，两路人，就会撞在同一堵墙下。”
“撞上之后呢？”杜荷说。
“学生说不好。”狄仁杰说，“学生只知道，这个人，是条毒蛇。蛇惊了，先咬的，是离他最近的人。”
“不对。”杜荷说，“蛇不是惊的。蛇，是被灯笼照出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从她调走驿道账的那天起，这条蛇，就在往灯底下爬。”杜荷说，“她挖了二十年的旧土，把土里埋着的东西，挖醒了。现在，她提着灯，还在挖。挖得越深，蛇，爬得越近。”
“先生的意思……”
“蛇要出洞了。”杜荷说，“在他咬人之前，我们得先把这层土，拍实了。”
狄仁杰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先生要进宫？”他说。
“进宫。”杜荷说，“这故事，瞒了二十多年。先帝瞒，是因为他在位，债主，不敢来。现在，先帝走了，账，要翻。这笔账，得在它变成刀之前，交到陛下手里。”
“不能让她先挖出来。”杜荷说，“她挖出来，这故事，就姓武了。也不能让郑玄应先开口。他开口，这故事，就姓郑了。”
“那先生要让它，姓什么？”段尚问。
“姓李。”杜荷说，“这笔账，本来就姓李。”
当夜，杜荷把那张拓片，又铺在了灯下。
四个字，歪歪扭扭。他看了很久。
城阳走过来，看了一眼。
“看什么？”她说。
“看他写字的手。”杜荷说，“一个等了二十年的人，写这四个字，手，一点不抖。”
“手不抖。”城阳说，“心呢？”
杜荷没答。
城阳没再问。她把针线筐挪到灯下，接着缝那件夹衣。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稳得很。
“你要进宫。”她说，“去交账。”
“先去交。”杜荷说，“交完了，再看接不接。”
“哪一回，你不是接着回来的。”城阳说。
“这一回，不一样。”杜荷说，“这一回，是债主上门。”
城阳手里的针，停了。
“是陇右的那个人？”她问。问得很轻，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嗯。”杜荷说，“他进长安了。”
城阳沉默了很久，又低下头，继续缝。
“去吧。”她说，“家里的事，有我。孩子的事，也有我。你就把你这盏灯，好好地，点进宫里。”
杜荷应了一声。
第二天，他刚要让段尚去递牌子，宫里的人，先到了。
来的是个面生的内侍。他站在公主府门口，压低声音，说：“驸马都尉，陛下有请。明日午后，暖阁。就驸马一人。从侧门进。”
杜荷一怔。
牌子还没递，口谕先来了。
“陛下还说什么了？”杜荷说。
内侍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说，此事，不要让皇后的人知道。”
杜荷的心，沉了一下。
“还有。”内侍说，“陛下让奴才，带句话。”
“什么话？”
“陛下说：杜卿要讲的故事，朕，等了好些日子了。”
九月二十二，午后。
杜荷从侧门进了宫。
带路的内侍，一路不说话，只把他领进一座暖阁。
暖阁里，药味很重。
李治坐在案后，披着一件半旧的袍子，正在看折子。听见脚步声，他把折子放下了。
“杜卿来了。”他说，“坐。茶是自己煮的，不好看，解乏。”
杜荷谢了座，没有碰茶。
“陛下传臣来，臣本该高兴。”杜荷说，“可传话的人说，此事，不要让皇后知道。臣这心里，就有些打鼓了。”
李治笑了笑。
“朕知道你要来。”他说，“你不递牌子，朕也要召你。杜卿要讲的，是一桩旧案吧。”
“陛下知道是哪一桩？”
“陇右那一桩。”李治说，“野寺，大火，还有那个，跑了二十年的人。”
杜荷抬起头。
“陛下记得。”
“朕怎么会忘。”李治说，“当年那场收网，是朕，杜卿，还有程将军，一起立的军令状。大火烧起来那夜，朕不在陇右。可天边那一片红，朕看得见。”
杜荷没说话。
“说吧。”李治说，“二十年后的长安，他，又做了什么。”
杜荷便从头讲起。
他讲郑玄应。
建成太子的东宫旧僚，玄武门那一夜，从匠作监盗走了第二十号铜符的模具。
他讲野寺十八年，讲影子走私网里的命案与伪造的封条，讲贞观二十二年的大火，讲那个从火场里逃掉的人。
他讲恶钱案。
铜模底上刻着的四个字，账本里旧式的三栏格式。
他讲自己为什么下令封库，为什么在结案文书里，只字不提。
他讲九月十三那一夜。
库房墙根下的字。
他讲设伏，讲追出去的三条街，讲封条上被按回去的一角，讲锁眼里的半截草茎。
最后，他讲皇后。
“皇后的人，比臣晚了一步，也只晚了一步。”
杜荷说，“墙上的字，是她的人擦的。小吏的酒，是她的人请的。连臣府上的下人，这些日子，都有人隔着墙问话。问的，也是陇右的旧客。”
李治皱了皱眉。
“皇后，也找过你？”他说。
“找过。”杜荷说，“九月十三，立政殿。她问臣，挖到底，会不会只是灰。臣说，是灰。可她，还在挖。”
“她这个人。”李治说，“不挖到根，不肯停。”
“所以臣才来。”杜荷说，“有些根，不能让她一个人挖。”
“她查到了什么地步？”李治说。
“她还没查到那个名字。”杜荷说，“但离那个名字，只隔一层纸了。”
“所以，你赶在她前面，来见朕。”李治说。
“是。”杜荷说，“臣想把这笔账，在它变成刀之前，交到陛下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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