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四章 两条线
“那四个字，是他投进长安水里的一块石头。”杜荷说，“石头落水，看涟漪。谁动了，谁慌了，谁装作没看见。都是他要的答话。”
“我们追了他三条街。”杜荷说，“他拐了七个弯，跑回了三十多年前的老路。他这是告诉我们：长安城，他还认得。认得比我们想的，还要清楚。”
“三条街。”
杜荷顿了顿，“不多不少。他是在量我们的脚力。量完了，他就知道，这长安城里，还有几只脚，跟得上他。”
狄仁杰沉默了。
“先生。”他说，“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等。”杜荷说，“他的石头，已经落了水。下一块，也快了。”
狄仁杰起身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
“先生。”他说，“还有一桩怪事。”
“说。”
“墙根下那四个字。”狄仁杰说，“学生昨夜让人再去拓一遍。结果，字，没了。”
杜荷转过头。
“没了？”他说。
“没了。”狄仁杰说，“被人连夜擦掉了。连墙根的土，都翻了一层，再拍平。手法极干净。不是生手。”
“什么时候擦的？”
“就是昨夜。”狄仁杰说，“学生的人，追出去的那段时间。回来的时候，字，已经没了。”
杜荷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追出去，我们追出去。第三双眼睛，就趁着这个空当，把字擦走了。
“调虎离山？”狄仁杰说。
“不。”杜荷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黄雀是谁？”
“擦字的人，比写字的，更不想让这四个字，被人看见。”杜荷说，“他不是他的同伙。他的同伙，不会擦他的字。”
“那会是谁？”
杜荷没答。
他走到灯前，把那盏灯，又挑亮了些。
窗外，长安城的市声，渐渐响起来了。
热闹得很。热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九月十八，清早。
杜荷刚用过早饭，刘仆来了。
他站在书房门口，躬着身子，小声说：“老爷，尚食局的刘管事，昨儿又差人来问话了。”
杜荷放下茶盏。
“问什么？”
“问老爷这几日，见没见过生人。”刘仆说，“特别是……从陇右来的旧客。”
“你怎么答的？”
“照老爷教的，答真的。”刘仆说，“小的说，没有。府上就前几日，大理寺的狄少卿，来过两回。”
“好。”杜荷说，“往后就这么答。问什么，答什么。真话，不值钱。”
刘仆应声去了。
杜荷坐了一会儿，把茶，慢慢喝完了。
宫里的人，不问铜模了，改问陇右的旧客了。
她的线，也闻着味了。
午后，狄仁杰来了。
“先生。”狄仁杰说，“两件事。”
“一件一件说。”杜荷说。
“第一件。”狄仁杰说，“请小吏喝酒的人，学生查到了。两个生面孔，一个是内侍省的小黄门，另一个，是皇后宫里，一个跑腿的内官。他们请酒，套的，就是铜模的下落。”
杜荷没说话，只是把茶盖，在盏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第二件。”狄仁杰说，“擦字那夜，有人看见，天不亮，一辆宫里的青布小车，从大理寺西墙外经过。车上下来一个人，拎着一盏纱灯，在墙根下，蹲了约莫半炷香。擦完字，还洒了水，把浮土，都浇实了。”
“看见的人，可靠吗？”杜荷说。
“可靠。”狄仁杰说，“就是那夜扮更夫的老周头。他没敢声张，只远远记下了车的模样。”
“什么模样？”
“车辕上，缠着半截旧红绸。”狄仁杰说，“是内廷的车子，才有的样式。”
杜荷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收得真快。”他说，“我们的人前脚把字拓下来，她的车，后脚就停在了墙外。”
“皇后的眼线，比我们想的，更近。”狄仁杰说。
“所以，她在查。”杜荷说，“而且，已经查到了。”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这四个字，和陇右，是一根线上的。”杜荷说，“所以她的车，才会连夜去擦墙。她是要把这条线，藏进自己的袖子里。”
狄仁杰又拿出一页纸。
“还有一桩。”他说，“学生查了库房周围三坊的牙行。上个月，有人租下崇贤坊一间小院。租客，是个算卦的瞎子。学生派人去看过。人，已经走了。被褥是凉的，灶是冷的。他住过，又搬了。”
“牙人说，那瞎子自称从河南道逃荒来的。眼睛，是那年哭瞎的。”狄仁杰顿了顿，“先生，学生觉得，这话，未必全是假的。”
“真话假话，掺着说，才是好谎。”杜荷说，“不过，一个眼睛哭瞎的人，走不出那样直的夜路。”
“什么时候租的？”
“八月初六。”狄仁杰说，“算起来，他进长安，少说也有一月了。”
“一个月。”杜荷说，“他花了一个月，把库房，把巷子，把我们的岗，全看熟了。然后，才画的字。”
“先生。”狄仁杰说，“这个人，比二十年前，更难缠了。”
杜荷没接话，转头看向段尚。
段尚一直在旁边听着。这会儿，才把一卷旧档展开。
“都尉。”段尚说，“鞋印，学生也查了。”
“说说。”
“那半截鞋印的底纹，是贞观年间，匠作监给陇右军需的旧样式。”段尚说，“贞观二十二年之后，就改了新样。这种旧底的靴子，市面上，早就买不着了。”
“能看出穿了多久吗？”
“能。”段尚说，“靴底后跟的磨损，极有讲究。学生请坊里的老师傅看过。老师说，这双靴子，至少穿了十三年。而且，补过三回。补的皮子，是陇右的土牛皮。”
“一双靴子，穿了十三年，补了三回。”杜荷说，“这老和尚，是真穷。也是真能等。”
“还有一桩。”狄仁杰说，“城门口的过所，学生调了近半年的。从陇右方向入京的僧人，一共十一份度牒。十份，都查得到挂单的寺。只有一份，查不到。”
“哪一份？”
“法号，了尘。”狄仁杰说，“度牒上写着，挂单大慈恩寺。学生去大慈恩寺，查了僧录。寺里，没有这个法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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