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章 他要的东西
“讨债？”狄仁杰说，“他讨谁的债？”
杜荷没答。他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
九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
“你今日来，不是来问他是谁的。”杜荷说，“你是来要一个章程。追，还是不追。”
“是。”狄仁杰说。
“不追。”杜荷说，“但守。”
“守？”
“守株待兔。”杜荷说，“株，是库房。兔，不是兔子。是他。”
狄仁杰听懂了。
“学生挑几个靠得住的老捕快，扮成更夫，轮班守夜。”他说。
“守，但不许交手。”杜荷说，“他来，我们看。看他做什么，看他的脚，看他的路。跟得住，就跟。跟不住，就放。我要的，是他的路线，不是他的命。”
“若他动手撬库房呢？”狄仁杰说。
“他不会。”杜荷说，“他若想撬，第一夜就撬了。他写字，不撬锁。他要的，是让我们看见他。”
“那封条……”
“让他看。”杜荷说，“封条里头，封的是带着他那四个字的东西。他看一眼，是应当的。”
狄仁杰应下了。
傍晚，程咬金来了。
“老杜！”程咬金一进门就嚷嚷，“听说大理寺墙根下，出鬼了？”
“不是鬼。”杜荷说，“是老和尚。”
“哪个老和尚？”
“陇右那个。”杜荷说，“野寺里，烧了十八年冷灰的那个。”
程咬金的嗓门，一下哑了。
“他娘，的。”他压低声音，“他还活着？”
“活着。”杜荷说，“而且，进了长安。”
“老子这就带人，把长安城翻过来！”程咬金说，“翻地三尺，也把他抠出来！”
“别翻。”杜荷说，“他要的，就是我们翻。一翻，他就知道，谁还记得他。”
“那怎么办？”程咬金说，“由着他在墙上画字？”
“由他画。”杜荷说，“他画一个字，我们记一个字。等他把话，说完。”
程咬金盯着杜荷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老杜啊。”他说，“你这个人，就是太能忍。忍了二十年，还忍。”
“忍字头上一把刀。”杜荷说，“刀还没掉下来，就还能喝茶。”
那一夜，库房外，多了三个更夫。
梆子声，一夜没停。
第一夜，平安。
第二夜，平安。
第三夜，也平安。
第四夜，起了雾。
九月十七，三更天。
雾从东边漫过来，把长安城罩成了一只，看不见底的瓮。
库房外的巷子里，老周头敲着梆子，慢慢走过。这是他守的第四夜。梆子敲得不紧不慢，两短一长。无事。
墙根下，什么都没有。
老周头走过墙拐角的时候，忽然觉得后脖子，凉了一下。
不是风。
他站住了，没敢回头。做了一辈子捕快，他知道，这种凉，叫有人。
他咬了咬牙，把梆子，又敲了两下。两短一长。无事。
他走了。
就在他身后十步的墙根下，雾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影。
影子走得很慢，像回自己家。
他先走到那面墙前，蹲下身，伸手，在墙上摸了摸。
墙上的字，还在。只是「建」字的最后一笔，被人拓字的时候，刮掉了一点土。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库房门前。
三道封条，还贴着。最外一道，右下角，翘起了一点边。
他伸出手指，把那翘起的边，轻轻按了回去。按得很慢，像把一样东西，放回它原来的位置。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那把铜锁。
锁是老锁，铜绿斑斑。他从袖中，抽出一根干草茎，探进锁眼，轻轻拨了两下。
两下，就收了。
半截草茎，断在了锁眼里。
他没有再动。
就在这时候，墙头上，一只夜猫，踩翻了一块瓦。
瓦落在地上，「啪」地一声。
三更天的长安，这一声，响得像炸雷。
那影子猛地抬头。
巷子另一头，扮成更夫的老捕快，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影子看见了。
然后，他跑了。
老捕快们不装了。三个人，从三个方向，追了上去。
影子跑得并不快。一个六十几岁的老和尚，能有多快。
可他拐弯，拐得极刁。
雾里，他专走灯火照不到的地方。三步一拐，五步一折，脚下的巷子，像长在他脚上。
追过第一条街，老捕快们离他，还有二十步。
追过第二条街，只剩十步。
追过第三条街，那影子忽然一矮，翻过一堵矮墙，不见了。
墙头上，蹲着一只黑猫。绿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三个捕快翻墙过去。
对面是一条死巷。巷子尽头，一堵更高的墙。墙外，是一片荒园。
园子里，草有半人高。风过处，草浪起伏，像有千军万马。
人，没了。
天快亮的时候，狄仁杰来了。
他先去了库房，又去了那条死巷，最后，才到公主府。
“先生。”他说，“学生失手了。”
“不怪你。”杜荷说，“说说，都看见了什么。”
狄仁杰摊开一张纸。纸上，画着昨夜追捕的路线。
“他拐了七个弯。”狄仁杰说，“七个弯，全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过第三条街，他翻墙。落地没有声音。学生的人说，跟到墙根下，就只剩他们自己的脚步声了。”
“脚力如何？”杜荷说。
“不疾不徐。”狄仁杰说，“像走了千百遍。每一步，都踩在熟路上。”
“像什么？”
“像老军伍。”狄仁杰说，“夜里摸过营的老军伍。”
杜荷点了点头。
“还有。”狄仁杰说，“库房的封条，被人动过。最外一道，撕开过一角，又按了回去。按的手法很巧，不细看，看不出来。”
“锁呢？”
“锁眼深处，有半截草茎。”狄仁杰说，“他用草茎试的锁。只拨了两下。”
“他不怕锁。”杜荷说，“他怕响。”
“学生也是这么想。”狄仁杰说，“他要是想撬，这锁，撑不到天亮。”
“所以，他不是来偷的。”杜荷说。
“那他是来做什么的？”
杜荷起身，走到窗前。
天已经大亮了。雾散了，长安城，又显出了轮廓。
“他是来看的。”杜荷说，“看这长安，还记不记得他。”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0125/11110669.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