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七章 风起时
“走到哪？”
“灞桥。”承乾说，“当年我走的时候，没人送我。这次，我想有个人，送我到桥头。”
杜荷点头。
“好。”他说，“我送你到灞桥。剩下的路，你自己走。走累了，就回来。这棵树，还在。”
当天，承乾入宫复命。
他跪在殿上，把想了一夜的话，说了一遍：臣应了。臣只有两个请求。第一，臣的册子，只递陛下一人。第二，第一程，请杜荷同行。
李治听完，笑了。
“这两个请求，朕都准。”他说，“第一个，是你的本分。第二个，是你的福气。”
手敕当夜就到了公主府。
一块铜牌，刻着御用的暗纹。
凭此牌，天下驿站，供食宿，不得盘问。
手敕上，没有一个“眼”字。
只写着：庶人承乾，奉旨巡省民情。
所到之处，如朕亲临。
承乾把那块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如朕亲临。”他说，“这四个字，比我这条命，重多了。”
启程的日子，定在六月廿四。
前一天晚上，公主府摆了一桌饭。
城阳炖了梨水，蒸了槐花饼。
程咬金拎来了两坛酒。
狄仁杰、段尚也来了。
狄仁杰没多说话，只敬了一杯茶：“承乾公，学生在大理寺，备了一间房。以后您的册子到京，学生替您誊抄归档。”
“好。”承乾说，“我的字，也该有人誊了。”
段尚递上一包干粮：“这是按行军格式配的。三天一个循环，不重样。”
承乾失笑：“连干粮，都有格式。”
“格式管到哪，人就不慌到哪。”段尚说。
程咬金拍着承乾的肩：“老承！走之前，把欠老子的酒，先还了！”
“程伯。”承乾说，“今晚，只喝三杯。剩下的，等我回来。”
“三杯就三杯！”程咬金说，“老子记着账！你他娘，的，可别死在路上！”
“程伯这张嘴。”城阳嗔道。
“大舅舅。”女儿跑过来，往承乾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是一小截炭条。
“给你记路的。”她说，“你走到哪儿，看见什么，就记一笔。像我的松苗账一样。”
承乾把炭条收进怀里。
“好。”他说，“大舅舅也记。等回来，拿给你看。”
启程那日，天还没亮，三个人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
“这树，第二茬新叶，冒出来了。”承乾说。
“第二茬，比头茬结实。”城阳说，“经得住风。”
“像你。”杜荷说。
承乾笑了。
“等我回来。”他说，“这树，不知道又换了几茬叶子了。”
他穿上那件褪色的青衫，拄着竹杖，背着一个包袱。
包袱里，是几件旧衣，两本书，还有那册黔州册子。
城阳送他到门口。
“梨水熬好了，带在路上。”
她说，“头三天，别省着喝。”
“记下了。”承乾说。
杜荷陪着他，出了门。
从公主府到灞桥，十里。
两个人走得很慢。竹杖点地，一声，一声。
路上，有人认出了承乾。
这一次，没有人喊，没有人跪。
人们只是让到路边，静静地看着。
“长安的人，记性真好。”承乾说。
“长安的人，也长情。”杜荷说。
灞桥到了。
桥头的柳树，垂着满枝的绿。
有折柳送别的人，三三两两，站在桥边。
杜荷折下一根柳枝，递给承乾。
“拿着。”他说，“柳，就是留。可我不留你。”
承乾接过来，插在包袱的带子上。
“你不用留。”
他说，“这棵树，还在这儿。我认得路。”
两个人站在桥头。
晨风从渭水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很凉。
桥下，有船。
船工唱着歌，是关中的调子。
承乾听了一会儿，说：“这调子，二十一年没听了。”
“以后，天天能听。”杜荷说。
“杜荷。”承乾说，“二十一年前，你让我赴死。今天，你送我去活。这两件事，我这辈子，都记着。”
“还有一句话，当年没说。”杜荷说，“现在补给你。”
“什么话？”
“对不起。”杜荷说，“那一年，让你一个人，走了三千里。”
承乾的眼眶，红了。
他笑了笑，转过身，走上了灞桥。
“回去吧。”他说，“告诉城阳，梨水，我三天喝完。”
竹杖点着桥板，一声，一声，越走越远。
杜荷站在桥头，看着那个背影，过了桥，上了官道，渐渐，变成了一个点。
天边，起了风。
风从东边来，吹过渭水，吹过长安，吹过那棵槐树。
杜荷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城阳正在槐树下，扫落下来的叶子。
其实叶子不多。她扫的是心。
“送走了？”她问。
“送走了。”杜荷说。
“他走的时候，回头了吗？”
“没有。”杜荷说，“一次，都没有。”
“那就好。”城阳说，“回头的人，走不远。”
杜荷抬头，看着满树的浓绿。
六月末的槐树，长出了第二茬新叶。叶子很小，很密，绿得发亮。
“槐树一年，长两次叶。”城阳说，“头一次，是给人看的。第二次，是给自己长的。”
“今年这第二次。”杜荷说，“长得比哪一年，都旺。”
两个人并肩站在树下。风过，满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拍。
而此刻，宫城里。
立政殿的灯，还亮着。
武则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页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她的密探，从大理寺的墙缝里，一字一字，买来的：
铜模上有四个字，建成不死。
她看着那四个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手，从案头的镇纸下，抽出那页旧纸。
那是度支学堂的教案残页。页边，有杜荷的眉批：制鼠，先制人。纸背，有他后来写下的一个字。
慎。
她把两页纸，并排放在灯下。
一页，是先帝的旧账。一页，是杜荷的字。
“原来，先帝的债，还没还完。”她轻声说，“原来，你早就知道。可你一个字，都没告诉我。”
殿外，风起了。吹得宫灯，明明灭灭。
“卷三。”她低声说，“就从这行字，开始。”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0125/1111068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